我和胖子连夜把闷油瓶搞上了火车，连车队都不想去找了，恨不得马上飞回杭州去，离这长白一带越远越好。别怪我杯弓蛇影，真他娘的怕了，万一那破门没关紧又跑出两个粽子来可不得叫闷油瓶回去加班。这好不容易花了十年把人搞出来，哪能说放就放。

我怀着一颗傻x的莲花心祈求着火车快点发车，把闷油瓶安顿在上铺后就一个人坐在下铺直勾勾的盯着头顶上的木板，恨不得看出个洞来的样子，实在是很没出息。难不成这么多年没见闷油瓶，我也被他传染了杞人忧天的毛病？要不得要不得！！

“天真，你现在就像个怨妇一样。”胖子不知何时飘到了我面前，一点声儿都不带的那种，把我吓了一大跳。

“去你的，嘴又变欠了是吧，你怎么不说我是那城楼上的望夫石呢？我好歹还能夸你引经据典，有点东西。”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继续看“天”。

“行，胖爷是个粗人，所以胖爷给你举点什么通俗易懂的例子。”胖子拈起他那胖手比了个兰花指放在头上，整一cos村头的翠花莺莺，让人不忍直视。“你现在就他娘的像个古代时候的怨妇，小哥就是个服了十年兵役的兵蛋子，这好不容易汗毛不少一根地回来娶你，你这煞风景的玩意儿还一直在担心他下一次参军打仗是什么时候。两个字，欠抽。”

我抬手给了胖子一拳，顿时两个人就在下铺跟傻x一样打了起来。

打着打着，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推开胖子屏住呼吸，抬头看了看上铺。胖子也明白了，贼着一双滴溜溜的绿豆眼，跟我一起转头往那处看去。

上铺的人睡的依旧沉稳，呼吸均匀。那乌睫搭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一动一动，就像蝶羽扑腾一样，让人心里痒痒的。

这人竟然还睡的那么死。

胖子也是带些疑惑地盯着他看了看，转而在我耳边低语道：“天真，没想到咱们瓶仔还是个睡美人啊，要不你借几个胆子过来唤醒唤醒咱的公主？”

可别了，向全世界借完胆子我也没这个勇气，毕竟闷油瓶一脚就可以把我踹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那种。

我向胖子翻了个白眼，他也吐着舌头回敬我一个，在这之后我们两个人就安分守己地滚上了床，安静睡觉。

谁也不想吵到那个从地狱回到人间的红尘客。

一夜好眠。

———

火车到站后，我带着在火车上沾染到的烟火气，拦了辆出租车，带着两个困的要死的傻子飞奔至吴山居。

而在吴山居门口，我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

这家铺子，好像不是我的来着了。

所以，钥匙这种概念上的东西，只有可能出现在王盟这个准老板身上。

该死，年纪大了，就容易忘事。

我几乎是奔溃地又拦了一辆出租，狂奔向了离这最近的一家宾馆，火速开了三人房将行李一甩人一扔就开始睡觉。

人紧张的时候就容易做梦，说来也奇怪，因为沙海那十年我极少做梦，做了也都是噩梦。估计我的脑容量都用来设计什么阴谋诡计了，做梦这种占内存的事不适合当时的我。

但是现在，我就跟抢着去打劫一样，一口气做了三个梦。

第一个梦是胖子在天上抱着一朵白白的云，冲着我咧开大嘴傻笑，跟个二缺一样。

第二个梦是小花跟秀秀拌嘴的场景，他们站在戏台附近的回廊里互怼，不远处是看着他们痞笑的黑瞎子。

最后一个梦是关于闷油瓶的。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在漫天风雪里地走着，而我眯着眼睛跟在他身后。风吹着鹅毛似的白雪，纷纷扬扬，使我看不真切前方，只能感受到他手中纸灯散发出的温暖光芒，照亮着我前进。

他的头上落满了白雪，让我想起了墨脱的喇嘛庙里，那尊哭泣的石像。那个如神佛般强大的男人跪在冰天雪地里蜷缩着哭泣，身上载满了风雪，尽是悲恸之色。

我看着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站在了原地，任着他离我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了墨蓝色的天际……

当我做梦做的快要发梦魇的时候，突然胸口闷痛闷痛的，好像一千副棺材砸在了我身上，让我无法动弹。莫非是我开过的棺材太多，那些墓主人都来找我算账了？早知道做喇嘛的时候虔诚点了，说不定还真有佛祖保佑呢。

“天真同志——小天真——天真睡美人——起床了，月亮晒在你丫屁股上了——”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让我窝火地醒来，就见那胖子一脸乐呵地坐在我床头看着我，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你们这是？”我纳闷地看着挤在我床边的这些个人。在这群人里，我看到了小花，看到了秀秀，看到了瞎子，甚至还有王盟。“老板，恭喜啊，人接…接回来了…”看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知道他还在因为长白山那事儿发虚，便拍了拍他的肩做着无声的安慰。虽然那事儿真的让我挺恼，但好歹是忠心耿耿跟了我那么多年的伙计与朋友，如果只是因为他的担心则乱就冷落他的话那我他娘的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听说你把哑巴接回来了，这不庆祝庆祝可说不过去吧。这大鱼大肉的先不说，你要是不请吃顿烧烤，哑巴会伤心的。”那黑瞎子一如既往地不正经，搂着小花的肩像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一脸痞笑，贱兮兮地。

这么团圆的场景让我的脑子里蒙蒙的，掀开被子下床后看了看窗外，啧，怎么还是黑蒙蒙的，难道我才睡了一个小时不到就被胖子摇醒了？

“醒醒，天真同志，你丫睡了一天一夜，人都快睡死过去了，在你耳边狂喊‘小哥要回去加班了’也没点鸟用。你怎么比人小哥还困啊？人守了十年的破门睡一晚上也神清气爽了，再看看你，你胖妈妈都懒得说你了，小哥和大伙儿都饿了，就等你睡饱呢，不懂事儿。”胖子像是看出来我的想法一样，一巴掌呼在我肩上抱怨呼呼的，我睡醒了也懒得理他，穿上拖鞋站起后对面前的几个人道：“行吧，那就吃烧烤，到门口那家乐乐烧烤店整活儿吧，那儿快的很。”

黑瞎子吹着口哨跟着小花往前走了，秀秀在后面迈着腿追着，还在跟他们聊什么的样子。看到秀秀我就挺发慌的，这总能让我想起把她奶奶头弄下来给她带回去的场景。虽说我跟秀秀也算冰释前嫌了吧，但也还是会心虚到泛滥成灾。

“胖子，小哥人呢？”我扭头问胖子。

“在楼下吃猪肝呢，胖爷我心疼他，给他补补，你丫也快点洗个澡，带那小可怜一起去吃点好的。”胖子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直接就开门下楼了，转眼间房间里只剩了我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去浴室里冲了个澡也跟着下楼，在楼下就看到了吃着猪肝的闷油瓶。

“走吧小哥，瞎子那群人闹着要吃烧烤，咱们就先过去吧。”我撩了撩头发上挂着的水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走人。

“嗯。”闷油瓶夹起了最后一块猪肝送进口，然后像耍酷一样拉上了帽衫，背着那把小黑金跟在了我身后，奶奶的，不会真的跟胖子说的一样，这瓶子其实特爱面子吧。

——

“小哥，吃的惯烧烤吗？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去给你买点别的吃吃吧。”我踩着湿漉漉的马路，哈出一口冷空气，哆哆嗦嗦道。八月多份的杭州湿冷的不成样子，我洗完澡只穿了一件单衣，简直要冻成狗了。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那个人的回复，我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看他，却看到一片的黑。

“吴邪，穿上。”他道。

他那件带着温度的帽衫不知怎的套在了我身上，驱除了全部的寒冷，雪山松香裹挟了我的鼻尖。我打了个寒战，没由来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人满身的风雪，怪不得一股雪山的味道。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走吧。”他又道。

夜晚像是被秋风揉碎，安静的不成样子。我们两个人缄默无声地并行着，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散发着暗淡的光芒，点亮了前路。

“豁，小哥你看，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指了指那泛着黄的公寓楼，笑了一下，“这是我三叔的楼下，十多年前我们是在这里遇到的，你那个时候抢了我的龙脊背，气的我要死。”

他那双淡淡的眼眸顺着我的动作看去，漆黑的眼中是被夜灯映照的暖光，看起来竟然有些温暖。

“我还记得。”他缓慢地开口。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他的失忆症一直都蛮那什么的，能把我和胖子记住都谢天谢地，我没想到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也一点不漏地记下了。难道这只瓶子就喜欢记点没用的事儿？

“哈哈，记着好啊，记忆力看来是有提高的嘛。”我打着哈哈正准备继续向前走，却发现他仍然站在原地不动弹。

“我还记得，吴邪。”那被夜灯映照的眸子转过来看着我。

他一直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也一直不断地沉默着。

我说错了。

我说错了，在这十年里，我其实做过很多次梦。我梦到过那个活了几百年的神明幼时坐在墨脱天空下的模样，我梦到过那个长大的孤儿跪在遍地藏海花里的泪眼，我梦到过年少的他，和我在年少的时候相遇。

“嗯，我知道。”我从裤兜里翻出烟盒，举起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吸了几口之后扔在地上踩灭。湿冷的风吹湿了我的刘海，也吹冷了我的皮肤。

我还梦到，他在巨大的青铜门下，像一个黑点，走进了庞大的终极。

这一梦，就是十年。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就像那十年一年接着一年，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的样子。

可是往前一走，就已经穿过来了。

夜灯【瓶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