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曦禾

  东宫和皇宫离得并不远，约莫一盏茶时间，就到了宫里。

  皇后殿下住在凤鸾宫，早早就派了人到门口守着。领头的掌事女官看见我们十分高兴，笑语盈盈地问了安，就将我们带了进去。

  凤鸾宫很大，院子里有许多大水缸，里面种了睡莲，只是还没开花，碧绿的大片叶子浮在水面上，风一吹就微微颤动。

  我一边听掌事女官说话，一边忍不住分神去看缸里的锦鲤在叶子间来回穿梭。

  忽然一阵说笑声被风吹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到了正殿。

  走进去，皇后坐在凤椅上，身着明黄色凤袍，整个人显得十分神采奕奕。此时她正侧着头说话，看起来很慈祥和蔼。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女子，穿了身素雪绢裙，梳了堕马髻，正低头浅笑，步摇上的流苏也因为她的动作而轻微晃动。

  “娘娘，殿下和太子妃来了。”掌事女官轻言细语地出声提醒。

  那女子立刻收敛了笑容，扭头看向我们。

  我也看了过去。

  白白净净的面庞，着一点淡妆，格外动人。远山眉修长如画，桃花眼微微上挑，目若秋水，十分惹人怜爱。总之，一看到她，我就想起了洛神赋，想起了“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的洛神。

  不错，我以前就见过她，她就是暨京第一美人，曦禾。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曦禾从椅子上起身，向我们福了福身。她好像说这话时并不太情愿，全然不同于和皇后说话时的言笑晏晏。

  我突然感觉到李暨在轻轻拉我袖子。

  “太子妃在看什么呢？”皇后看见我发呆，温柔地询问着我，脸上带了笑意。

  我赶紧给皇后行了礼，“回母后，没什么。”

  皇后呵呵一笑，赐了座，让宫女给我们上茶。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皇后接着关切地说，“住在东宫还习惯吧？”

  “甚好。”我点点头，“谢母后关心。”

  宫女们端着茶托鱼贯而入，奉上了茶。茶是新煮的，在白玉镂花杯里冒着滚滚热气。

  我端起茶杯，还未凑近便闻到了浓烈的茶香气。低头浅啜一口，余香满腔。

  “这碧螺春是新供的茶叶，喝起来很香。”皇后身体微微前倾朝向李暨，“太子，你看怎么样？”

  李暨没有抬眸，神色淡淡，他看了眼茶杯里碧绿的液体，甚至没有尝一口，“很好。”

  他好像又变成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皇后见他不配合，也不生气，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我大为吃惊。

  李暨生母身份卑微，是个宫女，去得早，恰逢皇后一直没有子嗣，所以他从小就被抱到中宫抚养。按理说，养育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是就刚刚的情景来看，皇后和太子的关系似乎并不好，甚至还有些淡漠疏远。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李暨注意到我的目光，安抚般地对我笑了笑，让我不禁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

  正愣神间，一个宦官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说是陛下要见太子。

  李暨不再多做停留，见了个礼就带着那宦官出去了。

  曦禾一直没说话，但我清楚地看见她一直在看李暨，眼神里的思慕和哀怨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脑补了一出妾有意郎有情却被棒打鸳鸯的戏码，罪恶感顿从中来。

  “太子娶了新妇，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皇后一脸关切地对我说，看起来十分和气，“若有哪里不习惯的，就来宫里告诉我。”

  我很客气地应了，用余光看见曦禾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状，用力得指关节都有些泛白了。

  我突然有点同情她。

  皇后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但并没有说什么，依旧和颜悦色，还赏赐了我们不少好东西。

  我喝完了茶，不愿再多叨扰，见李暨还未过来，就打算自己先回去，便同皇后告辞了。

  曦禾同我一道出去了。

  皇后的凤鸾宫离御花园很近，走到门口就可以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园子里的树开出的花。

  那是一棵垂丝海棠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这个季节正是海棠花开的好时候，抬头望去，高枝上果然挂着好几朵粉红色的海棠花。

  “娘娘在看什么呢？”曦禾走到我身边，难得地对着我一笑。

  她笑起来十分好看，鬓边的发丝随着春风吹拂而轻轻摆动。

  “海棠花。”我说。

  曦禾掩面一笑，声音清脆，“臣女也喜欢海棠花呢。”

  我侧过头看她，她这句话说得似有似无，好似无意，但是刚好击中了我。

  “你喜欢海棠花吗？”我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李暨的声音。

  他同我讲话时那样温柔，送了那么多海棠花给我，真的是因为我喜欢吗？

  她看着我微微笑了笑，似乎想要的效果已经达成，没有行礼就带着侍女先离开了。

  今天跟我进宫的是缘娘，看到这一幕格外生气，“僭越至此！”

  “还请娘娘不要生气。”缘娘愤愤不平，却安抚起我来，“莫要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

  其实我并不生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一入宫门深似海，我只求平安，旁的我不想去多管。

  我走下台阶，刚准备往辇车方向走，就听得背后传来几声咳嗽声。

  我转过头，此时已经快接近晌午了，阳光很热烈地洒下来，亮的有些刺眼。

  “娘娘，是殿下！”缘娘比我先一步看清，一改之前的愤怒，高兴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李暨走到我身边，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我得微微仰着头看他。

  “刚刚父皇召见我，”他说，“裴节度使要回来了。”

  我停下了脚步，有点不敢相信。

  裴节度使就是裴懿，我的阿兄。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了，但按照朝廷的惯例，在外驻守三年的节度使，可以回家探望。

  时间真是太久了。我都记不得了，原来阿兄去陇西的时候，暨京城里正开满了海棠花。

  “阿兄要回来了？”说完这句话我才意识到我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甚至还带上了点哭腔。

  “嗯。”李暨低头看我，眼神柔和，仿佛带了些怜爱，“大约还有五日。”

  我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