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开了满架,垂在订婚宴厅外的回廊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淡紫色的碎影。
厅内水晶灯亮起来的时候,秦湘柔正坐在化妆镜前,看着化妆师将最后一朵绒花别进她的发髻里。
粉色绒花是温泽韫挑的,三个月前他去苏州出差,回来说带了一样东西给她。
打开锦盒时,三朵绒花躺在里面,花蕊用极细的金线缠过,在灯下闪着微光。
他说:“订婚那天戴。”秦湘柔便一直留到今日,此刻绒花缀在乌黑的发间,衬得她整个人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温温柔柔的一抹粉。
门被轻轻叩响,母亲江淑芸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她在秦湘柔身后站定,从镜子里看着女儿,眼圈先红了一层。
“阿韫一早让务青送来的。”江淑芸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套金饰。
缠枝莲纹的项链沉甸甸的,搭扣处刻着极小的“韫”字;戒指一对,素圈的内壁各刻着对方姓氏;耳环坠着米粒大的金珠,摇起来声音细碎清脆。
秦湘柔伸手去摸戒指内壁那个“温”字,指尖触到微凉的刻痕,忽然想起昨晚温泽韫送她回家时,在车里握她的手,指腹在她无名指根部轻轻按了一圈。
她当时疑惑,问他做什么,他只是笑,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流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温暖模糊。
原来他在量她的指围。
“这孩子,什么时候量的也不知道。”江淑芸笑着替她戴上项链,搭扣“咔”一声合上,坠子正正落在她锁骨间的凹陷处,像一滴凝固的蜜。
耳环戴上时金珠轻轻撞在耳垂上,痒痒的,秦湘柔忍不住偏了偏头。
戒指是温泽韫亲手写的尺寸,缠枝莲戒圈严丝合缝地贴着她无名指,仿佛本来就长在那里。
粉色刺绣重工的礼服裙摆铺展开来,并蒂莲用银线和粉线交错绣成,花苞半开,枝叶缠缠绕绕地爬满整条裙子。
温泽韫陪她挑的那天,她试了十几件都不满意,最后是他在角落的衣架上翻出这件,抖开来时裙摆上的莲花在灯光下一闪。
“这个好。”他说,“像你。”
像什么呢?秦湘柔当时问他,他不答,只是笑。
此刻她对着镜子,忽然有点明白了,像她安静地立在春天的风里,不急不躁,等着一朵花慢慢开。
宴会厅里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主桌设在厅中央,紫藤花枝从顶棚垂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淡紫色的影子。
秦宇坐在主位右手边,藏青色的西装是女儿上个月给他买的,袖口的扣子还是秦湘柔亲手缝的,他今日特意穿来。
江淑芸从化妆间出来后在他身旁落座,轻轻说了句什么,秦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想笑又绷着的内敛欣喜的表情。
温鹤眠坐在秦宇旁边,深灰色的中山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正跟秦海梁聊着什么,说到兴起处抬手比划了一下,袖口的竹叶暗纹在灯下一晃。
孟青君坐在丈夫右侧,今日穿了件黛青色的旗袍,领口别了一枚白玉兰胸针,头发挽得低低的,温婉又端庄。
她的目光一直往长廊那头飘,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沿,心底满是对儿媳出场的期待与欢喜。
大伯父秦海梁正跟温鹤眠说茶,聊的是近年新出的春茶与陈年普洱的区别,谈吐温和雅致。
大伯母白慕雅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给两人添茶,动作极轻极稳。
秦映文坐在父母旁边,手里端着杯茶没怎么喝,目光在厅门口和妹妹的化妆间之间来回游移,像个不说话的守卫,素来清冷的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紧张。
江紫烟扶着江姥姥慢慢走过来,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织锦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坐下来先四处望了一圈,看到秦湘柔还没出来,拍拍江紫烟的手:“柔柔呢?”
“在化妆呢姥姥,马上就出来了。”江紫烟弯着腰在老太太耳边说,声音轻软。
她今日藕荷色的旗袍衬得她愈发年轻,坐在江姥姥旁边不时替老太太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一举一动皆是温柔妥帖。
池绾绾抱着孩子坐在对面,小朋友刚满周岁,眉眼软糯可爱,正抓着桌上一朵绢花往嘴里塞,朴白勋手忙脚乱地去拦,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孟卿言站在不远处,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出门时大概根本没好好系,随性散漫的性子展露无遗。
孟青君看到了,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替弟弟把领带重新系好。
她动作熟练,手指翻飞间一个温莎结便成了,又顺手理了理他衬衫的领角。“多大的人了,订婚宴上也不知道注意些。”
她声音不重,带着长姐才有的那种无奈和亲昵。
孟卿言低头任她摆弄,嘴里嘟囔着“我自己会系”,脖子却乖乖伸着没动。
系完了,孟青君退后半步看看,又伸手把他左边领角按平了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温鹤眠身边。
温鹤眠抬头看了小舅子一眼,嘴角压着笑,递了杯茶给妻子,眼底藏着对妻子温柔模样的宠溺。
“来了来了。”江紫烟忽然说了一声。
所有人朝长廊尽头望去。秦湘柔从化妆间走出来,粉色礼服裙摆拖在身后,她走得很慢,怕踩到裙角,一只手轻轻提着前摆。
发间的绒花随着她脚步微微颤动,金项链在灯光下折出温润的光。
她一眼望见满堂含笑的亲人,眼底暖意翻涌,脚步顿了顿,眼眶忽然热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温泽韫。
他站在长廊的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到的。
新中式竹叶刺绣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妥帖极了,青翠的竹叶从衣摆一路攀上领口,绣线在灯下若隐若现,走动时仿佛真有风穿过竹林。
他手里握着一卷洒金红纸,卷轴系着红绸,远远看见她,便立刻停住了脚步,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他就那样安静伫立,满心温柔地等她。
秦湘柔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穿过紫藤花投下的淡影,穿过满堂亲朋含笑的目光,稳稳走到他面前。
温泽韫低头看她,目光细细描摹,从她发间的绒花滑到颈间的金链,最后落定在她无名指光洁的肌肤上,眼底温柔层层漾开,嘴角慢慢弯起来。
“戒指合适吗?”他低声问。
“合适。”秦湘柔抬手给他看,金圈在灯光下一亮,“你什么时候量的?”
温泽韫不答,只把手中的红纸卷缓缓展开。
洒金红纸上,瘦金体一笔一划写着订婚书,墨色浓淡得宜,笔锋挺拔里透着温润。
秦湘柔看见“两姓联姻”那四个字的捺角微微重了些,像是写字的人写到那里时停了停,她知道他紧张的时候,笔尖总会下意识一顿。
“我念给你听。”温泽韫说。
他展开卷轴,轻轻清了清嗓子。满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紫藤花偶尔落在桌面上的轻响,温柔衬着眼前的缔约良辰。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他的声音不高,温润清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里。
秦湘柔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垂着眉眼认真读那卷他写了无数遍的字,看见他握卷轴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看见他念到“谨以白头之约”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卷订婚书,他整整写了二十七遍。
前几日她去他书房送汤,推门进去时满地都是揉皱的红纸,墨迹还没干透,桌上摊着一卷刚写废的,只因为中间一个字的笔画稍稍歪斜。
他手忙脚乱要藏,被她轻轻拦住了。她蹲下去一张一张捡那些红纸,展开来看,每一张都是同样的缔约内容,每一张都差了些许完美,要么墨色过重晕了笔画,要么某个字的撇画短了半寸。
她问他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最完美的一张,他当时沉默良久,最后认真看着她说:“一辈子就写这一次。”
其实一辈子不止一次。他后来温柔地告诉她,往后岁岁年年,每一年的今日,他都要亲手写一遍,直至白首终老。
“此证。”
温泽韫念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抬起眼来。秦湘柔的眼泪已经轻轻落了下来,她慌忙低头去擦,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说好了不哭。”他声音低低的,拇指温柔擦过她微凉的眼角。
满堂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温柔的笑声。
江淑芸早已别过脸去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满心都是女儿长大出嫁的欣慰与不舍。
秦宇这次没有躲闪目光,他直直地看着女儿和那个温润沉稳的年轻人,嘴唇紧紧抿着,喉结反复滚动,藏着铁血父亲不轻易外露的柔软。
温鹤眠伸出手,轻轻覆在孟青君的手背上,无声传递着宽慰与欢喜。
孟青君转头看了丈夫一眼,眼底盛满湿润温柔的笑意。
江姥姥拍着江紫烟的手连连说好,眉眼间满是慈爱欣慰。
江紫烟笑得眉眼弯弯,细心拿帕子给姥姥擦去嘴角沾着的细碎糕点屑。
秦映文缓缓从窗边走来,立在人群后方,唇角微微扬起,默默为妹妹祝福。
盛务青是全场最热闹的,鼓掌鼓得最响,手掌泛红依旧不肯停下,眼角余光却悄悄落在不远处安静立着的贺栀怡身上,见她眉眼柔和地望着台上的新人,便放缓了鼓掌的力道,怕吵到她。
林织夏拽着他胳膊打趣:“行了行了手要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