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合欢

“乾元元年九月十五日，总管内务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虎贲将军齐敷长女，齐月宾，著封为从八品更衣，赐居合欢宫。钦此。”

我心中说不出是悲是喜，只静静地接旨谢恩。

我自小被养在太后身边，此番亦由太后做主敕封。因正宫之位仍然虚悬，妃妾不宜太过张扬耀眼，遂暂且只封了最末一品的更衣。

　　我示意冬葵将早已备下的一把金瓜子送与宣旨的内监小厦子。小厦子收了礼，喜笑颜开地说着吉祥话：“小主是我朝皇上第一位嫔妃，这可是无上荣耀，只怕临位四妃亦是指日可待，奴才先恭喜小主。”作一作揖复又叮嘱道：“小主快着些更衣罢。一会子是由苏公公亲迎小主入主合欢宫。”

我微微抿着笑，客气地虚扶了他一把，道：“多谢公公。”

又引过一位宫女服色的年长女子，长的十分秀雅，眉目间一团和气。我知道是奉旨为我梳发的教引姑姑，便微微福一福身，叫了声：“姑姑。”

　　她一愣，想是没想到我会这样以礼待她。急忙跪下向我请安，口中说着：“奴婢芳若，参见贵人小主。”虽然只是由太后的颐宁宫迁入合欢宫，但礼亦不能废。芳若是宫中积年的老姑姑了，又是随侍着皇上长大的，亲自送来了穿戴的衣物和首饰，可见宫中重视。

我含笑叫人拿了赏钱赏她。

所戴簪钗有三树。正中是金錾红珊瑚青鸾发冠一顶，最出彩的是青鸾口中衔着的左右一对鎏金掐丝转珠步摇。步摇镶着精琢玉串珠，长长垂下至耳垂。发髻后的一对天保磬宜簪上镶着精致的六叶宫花，玲珑的翡翠珠钿，垂落纤长的坠子，微微地晃。如此还不够，发髻间又点缀红宝石串米珠流苏一对。

伸展双臂由她们为我换上礼服，莓莓色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拖摆至地，银朱织金刺绣妆花的霞帔，极长的七彩鸾鸟图案，自胸前越肩一直迤逦至裙尾散开如云。袖口亦有繁复的捻金刺绣，一寸来阔的堆绣花边，微微露出十指尖尖。腰间系华丽的绶带，又在臂上缠上杏子色的镜花绫披帛。

这样对镜自照，也有了端肃华贵的姿态。

谢过芳若姑姑，便转到正殿来辞别太后。太后殿中有沉静如水的檀香气味，轻烟袅袅不散，恍惚让人有置身世外之感。晌午的太阳并不过分的晴朗，是轻薄的雨过天青色瓷器一样光润的色泽，叫人无端的平心静气。

殿中安静，隔着春衫绿的窗纱向外看，那安静闲开的秋花也多了一丝妥帖安分的素净，连阳光的金也是迷朦的，像遥遥迢迢隔着的雾气。

太后的气色尚好，靠在临窗的镶嚼银茸贵妃长榻上，就着孙姑姑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药。

我恭恭敬敬请了安，太后随口叫了我起来坐着，和蔼道：“月宾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没想到如今就到了出嫁的年龄了。如今婚配给皇帝也好，虽名为皇帝的妃嫔，可目下后宫中只有你一人，与皇帝便如夫妻一般朝夕相对。便是以后有了正宫皇后了，你在宫中还能陪着哀家，哀家也好护着你不受委屈。”

感动如潮水荡涤周身，我垂首，含了泪道：“月宾多谢太后疼爱。”

太后含了一抹笑，一手接过孙姑姑递上的清水漱了口，蹙眉道：“好苦。”

我立刻道：“月宾那儿有新制的山楂，特特命人做得甜些，酸甜开胃，太后用了药吃这个最好不过了。冬葵候在殿外呢。”说罢便传了冬葵进来，她端了一个白瓷盘在手中，盘中搁了数枚腌渍得殷红的山楂。

太后面上微露一缕笑，道：“你这孩子有孝心。”说着拈了一枚含了，点头道：“果然不错。”

我低眉而笑，谦顺大方，道：“太后喜欢就好。月宾只是想着，药是苦的，若食极甜之物口中反而难受，不若酸甜来得可口。往后月宾既要报太后养育之恩，又需守妾妇之德，还要更加孝顺太后才是。”

太后颔首而笑，很是赞同，便又同我絮絮说了几句，共叙天伦。一室的平和安详。

吉时一到，颐宁门外早有大队人马恭候。执礼大臣，内监宫女浩浩荡荡执着仪仗，在銮仪卫和羽林侍卫的簇拥下来迎接我入合欢宫。虽说事实上只是迁宫，排场仍是极尽铺张。

这一日的天气很好，碧蓝一泓，万里无云。秋日上午的阳光带着温暖的意味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抬起头，仰望天空，能看到一群南飞的大雁嘶鸣着飞过碧蓝如水的天空。

紫奥城的后宫，尽是飞檐卷翘，金黄水绿两色的琉璃华瓦在阳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华丽之气。

过了御街从夹道往西转去，两边高大的朱壁宫墙如赤色巨龙，蜿蜒望不见底。其间大小殿宇错落，连绵不绝。走了约一盏茶的时分，站在一座殿宇前。宫殿的匾额上三个赤金大字：合欢宫。

　　合欢宫是后宫中小小一座宫室，坐落在上林苑西南角，极僻静的一个地方，是个两进的院落。进门过了一个空阔的院子便是正殿披香堂，披香堂后有个小花园。两边是东西配殿，南边是凉玉轩，供嫔妃夏日避暑居住。正殿、两厢配殿的前廊与凉玉轩的后廊相连接，形成一个四合院。披香堂前有两株巨大的西府海棠，虽不在春令花季，但结了满株累累的珊瑚红果实，配着经了风露苍翠的叶子，煞是喜人。院中廊前新移植了一排桂树，皆是新贡的禺州桂花，植在巨缸之中。花开繁盛，簇簇金黄缀于叶间，馥郁芬芳。远远闻见便如痴如醉，心旷神怡。堂后花园遍植梨树，现已入秋，一到春天想必花开似雪，香气怡人，是难得的美景。飞泉碧水喷薄潋滟，绮丽幽美，如在画中。果然是个绝妙的所在。

　　我在院中默默地站了片刻，扫视两边规规矩矩跪着的内监宫女们一眼，随口问：“是新移的桂花？”

　　身边搀扶我的宫女恭谨地回答：“是太后娘娘吩咐的，小主是新进贵人，所居宫室多种桂花，以示新贵入主，内宫吉庆。”

　　我微微颌首，由着她们小心地扶着我进了正殿坐下。

　　披香堂正间，迎面是地平台，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前，设了蟠龙宝座、香几、宫扇、香亭，上悬先皇隆庆帝御书的“茂修福惠”匾额。这里是皇上临幸时正式接驾的地方。

　　我在正间坐下，冬葵与山奈侍立两旁。有两名小宫女献上茶来。有两名像是首领内监与宫女的进西正间里，向我叩头请安，口中说着：“奴才合欢宫首领内监正七品执守侍傅文元参见齐更衣，愿齐更衣如意吉祥。”“奴婢合欢宫掌事宫女正七品顺人晏江蓠参见齐更衣，愿齐更衣如意吉祥。”

　　我看了他们俩一眼，傅文元三十出头，看着很是本分，身形瘦长高挑。晏江蓠三十上下，容长脸儿，皮肤白净，双目黑亮颇有神采，很是稳重端厚。我一眼见了就喜欢。

　　他们俩参拜完毕，又率其他在我名下当差的四名内监和六名宫女向我磕头正式参见，一一报名。我缓缓地喝着六安茶，看着上头的花梨木雕花飞罩，只默默地不说话。

　　我知道，在下人面前，沉默往往是一种很有效的威慑。果然，他们低眉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整个披香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茶喝了两口，我才含着笑意命他们起来。

　　我合着青瓷盖碗，和颜悦色地望着他们，温声说：“今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在我名下当差，伶俐自然是很好的，不过最要紧的还是忠心。若你们忠心不二，我自然厚待你们。往后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站在地下的人神色陡地一凛，口中道：“奴才们决不敢做半点对不起小主的事，必当忠心耿耿侍奉小主。”

　　我满意地笑了笑，说一句“赏罢”，冬葵与山奈拿了预先准备好的金瓜子分派下去，一屋子内监宫女诺诺谢恩。

　　这一招恩威并施是否奏效尚不能得知，但现下是镇住了他们。我知道，今后若要管住他们老实服帖地侍候办事，就得制住他们。不能成为软弱无能被下人蒙骗欺哄的主子。

　　江蓠上前说：“小主今日也累了，请先随奴婢去歇息。”

我含笑说一句“知道了”。

　　披香堂两边的花梨木雕翠竹蝙蝠琉璃碧纱橱和花梨木雕并蒂莲花琉璃碧纱橱之后分别是东西暖阁。东暖阁是皇帝驾幸时平时休息的地方，西暖阁是我平日休息的地方，寝殿则是在披香堂后堂。

　　江蓠扶着我进了后堂。后堂以花梨木雕万福万寿边框镶大琉璃隔断，分成正次两间，多用青花瓷器，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