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慧进宫并没有什么改变,礼治只在她进宫那天去她宫殿坐了不到一刻便离开了,倒是徐敏慧主动来找程幼薇。徐敏慧和徐慧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她的眼神却没有徐慧的干净。
“徐婕妤的狼牙项链可真别致。”程幼薇看到了边关特有的狼牙项链,“本宫也只在边关见过,在长安几乎没再见过了。”
徐敏慧摸了自己的项链,脸上满是怀念。“这项链对妾很重要。”
程幼薇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摸了下自己手上的珊瑚手钏,徐敏慧也略有所思不经意观察她的表情。
过几天是卢俊义的忌日,程幼薇心情很是郁闷,一年过去,她还是无法接受卢俊义的离去。礼治知道卢俊义在她心中的重要性,但是他还是不舒服,他嫉妒极了,嫉妒到想要发疯。
“我过几天想要出宫一趟,去给俊义上柱香。”一夜温存之后,程幼薇还是开口了,礼治刚才的火热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还是没忘了他。要不然不会一直戴着这串珊瑚手钏。”礼治愤怒极了,他抓着程幼薇的手腕质问,“程幼薇,我就想问你到底有没有心。”
“那你呢,你当初也说非我不娶,可是转头娶了王皇后萧舒妃,甚至和萧舒妃刘贵妃有了孩子,我能接受你的过去,为什么你就对俊义那么介意。”
“反正朕不会同意你出宫。”礼治自己穿好衣服怒气冲冲离开,伍元照走了进来,她知道两人是为何生气。
“娘娘,你不该在陛下面前提卢俊义的。”伍元照心疼地给程幼薇递上一杯温水,“卢俊义始终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
“难道我不提他就不会介意吗?他对范阳卢氏的打压我又不是没有看见,只是他的打压缘由合情合理。”程幼薇摸着手腕上的珊瑚手钏,这是卢俊义一颗颗磨出来的。
礼治和程幼薇陷入了冷战,礼治想程幼薇哄哄他,只要她哄哄他,他就什么事情都可以放下,可是程幼薇不愿。就这样不冷不热维持了两个月。
程幼薇这天刚睡下,礼治就醉醺醺进来了,甚至还衣衫不整,没等程幼薇反应过来,他抱着程幼薇直哭。“幼薇,你怎么都不来哄哄我,刚才徐敏慧穿着你的衣服,我差点清白不保,那时候你就真的嫌弃我了。你想去祭拜卢俊义,我陪你去嘛,你不要不理我。”
“陛下,你喝多了,你先松手,我让人给你熬醒酒汤。”
“不松!”礼治执拗地抱着她,像只受伤的小兽,“幼薇,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程幼薇别开脸。烛火摇曳,投在帐幔上的影子重重叠叠,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她忽然觉得累极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比卢俊义刚走那会儿更甚。
“我明日就搬去甘露殿。”礼治突然说,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语气却执拗得像个要糖吃的孩子,“你嫌朕碍眼,朕就住偏殿,每日晨起能隔着帘子看你一眼就成。”
程幼薇终于转过头。礼治的鬓发散乱,金冠歪斜地挂在发间,素日里那股矜贵傲慢的帝王之气荡然无存。他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不知是醉酒所致,还是这几日当真夜不能寐。
“陛下何必作践自己。”程幼薇抽回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心里清楚,我与俊义……”
“别提他!”礼治猛地打断,却又立刻软下来,将脸埋进她掌心,“幼薇,你可怜可怜我。我知道你对卢俊义的情分,知道他替你挡的那一刀,知道你手上那串珊瑚是他一颗颗磨了三年才凑齐的。可朕也为你挡过箭啊,永安三年秋猎,那只白额虎扑向你的时候,是朕把命豁出去挡在你前面的。”
程幼薇的指尖颤了颤。那个秋天她记得,礼治后背留下三道狰狞的爪痕,太医说再深半寸便没救了。彼时他还是个普通的皇子。
“那不一样。”她听见自己说,喉咙发紧。她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却说服不了自己。
“有什么不一样?”礼治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就因为他死了,而我还活着?幼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自己那日不在你身边?你知不知道朕每年忌日都偷偷去法门寺给他供长明灯,用的是朕的私库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程幼薇猛地睁大眼睛。
礼治惨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帕子,展开来是一串莹白的佛珠,颗颗圆润,带着经年摩挲的光泽。“这是他临终前托人带给朕的,说若朕今后待你不好,他便在九泉之下咒朕不得好死。”礼治把佛珠塞进程幼薇手里,“朕日日带在身上,就为提醒自己,你心里那个人时时刻刻看着朕呢。”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程幼薇低头看着掌心的佛珠:“你……你为什么从不告诉我?”程幼薇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礼治把额头抵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朕怕你觉得朕假仁假义。朕是皇帝,朕可以明着打压范阳卢氏,可以暗地里派人查当年那桩刺杀案的余孽,可朕不敢让你知道朕其实……其实嫉妒一个死人嫉妒到夜夜梦见你跟他走了。”
程幼薇抬手,犹豫许久,终究落在他凌乱的发间。礼治浑身一僵,随即更紧地抱住了她。
“那徐敏慧是怎么回事?”她忽然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她穿着我的衣服,是什么意思?”
礼治身子僵了僵,闷声道:“我也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我刚才伤心难过你不来哄哄我,多喝了几杯,她突然换了身藕荷色衫子,我恍惚看成了你,差点……差点失态。但我保证,我什么都没干。”
程幼薇想起徐敏慧那日打量她珊瑚手钏的眼神,心里忽然透亮。原来如此。徐敏慧哪里是来叙旧的,她是来学她的神态、她的衣着、她的一举一动。这宫里人人都知道皇帝独宠昭仪程幼薇,却没人知道这“独宠”底下压着多少不能言说的痛。
“陛下。”程幼薇扶正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明日我出宫祭拜俊义,您不必陪我去。”
礼治神色骤变,程幼薇却用指腹按住他的唇。
“但您若在宫门等我回来,我便告诉您一件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小腹上,“一件您盼了很久的事。”
礼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然放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她平坦的腰腹,手指抖得连她衣角都攥不住。
“三个月了。”程幼薇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太医说脉象稳了,我才敢说。所以您不必再嫉妒俊义,他留给我的,是让我好好活下去的念想;而您留给我的,是将要来到这世上的、活生生的血脉。”
礼治猛地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她生疼,可紧接着他又慌慌张张松开,手足无措地去抚她的肚子,醉意全醒了,只剩满眼的惊惶与狂喜。
“幼薇……”他哑着嗓子唤她,忽然就哭出了声,像个终于得到糖葫芦的孩子,“我明日哪儿也不去,我就在宫门口等你。你早去早回,我让御膳房给你煨着参汤,你回来就能喝。”
程幼薇靠进他怀里,闻着熟悉的龙涎香混着酒气,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一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窗外月色清寒,更漏声一声长过一声。而殿内相拥的两个人,一个还在抽噎着说“朕明日就下旨让她搬远些”,另一个则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嗯”了一声。
红烛高烧,映着那串佛珠莹润的光,仿佛有人在暗处,终于安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