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罪1（6）

信息共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常征把卷宗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纪敏坐在沙发上看他摊开一桌子的材料，眉头拧成了川字。

“矿场那边我让金燕去调了当年的施工记录，”常征头也不抬地说，“但三十年前的东西，档案室说可能已经销毁了。”

“不会销毁的。”纪敏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赵啸声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他都留着，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战利品’。”

常征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对他研究得很深。”

“查了三个月赵家的案子，想不深都难。”纪敏翻开一份自己整理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线和关联人物，“你看，三十年前矿难发生的时间，正好是赵啸声拿下昌海第一个大型工程的时候。矿难死了十七个人，赔偿方案在当时看来异常‘大方’——每家赔了不到两万块，但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

“十七个人……”常征沉吟片刻，“我查到的那具尸骨，DNA比对结果这两天就能出来。法医说死者死亡时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男性，致命伤是后脑勺的重击，不是矿难。”

纪敏的手指顿住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是被杀之后扔进矿洞的？”

“有这个可能。”常征把一份法医初步报告推到她面前，“尸体被埋在矿洞塌方处的最底层，如果不是最近的暴雨导致山体二次滑坡，根本不会被发现。凶手当时大概以为矿洞一埋，什么都消失了。”

纪敏沉默地看着报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这具尸骨不是矿难死者，”她缓缓开口，“那他就可能是另外的人——一个让赵啸声觉得必须灭口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邓立军。”

邓立军，昌海市前记者，十五年前因为一篇关于赵家黑恶势力渗透建筑行业的报道而“失踪”。官方结论是“自行离职，去向不明”，但业内都知道，邓立军是在发出那篇报道后的第三天晚上消失的，家里连拖鞋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人走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邓立军的妻子前年去世了，”纪敏说，“死之前一直在给各个部门写信申诉，石沉大海。他们没有孩子，这条线基本上是断的。”

“不一定。”常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文件袋，“金燕上周去走访了邓立军当年的同事，有一个人提供了条线索——邓立军在失踪前一个月，曾经去矿场采访过。”

纪敏的眼睛亮了。

“采访什么？”

“不清楚，那个人只知道邓立军回来之后很兴奋，说‘抓到了大鱼’，还说要把材料整理好再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栅栏。

“所以，邓立军可能是在矿场拍到了什么——或者拿到了什么证据——然后被灭口了。”纪敏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而矿场恰好是赵啸声的产业。”

“三十年前的矿难，十五年前的记者失踪，最近的码头杀人案——”常征把三份卷宗并排放在桌上，“赵家的事，从来就不是孤立事件。”

纪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次没有开玩笑，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

“我们会查清楚的，”她说，“一步一步来。”

常征反手握住她，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你明天还要去矿场？”

“嗯，换个时间，趁他们交接班的时候去。肖晨跟我一起。”

“肖晨？”常征的语气微微上扬。

纪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又要吃醋？”

“我是觉得他太冲动了，今天差点跟矿场的人打起来。”常征面不改色地说，“检察官和嫌疑人动手，传出去不好听。”

“他是护着我才急眼的。”纪敏替同事说了句话，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早了，我去洗澡。你也别熬太晚。”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赵鹏超今天给我姐发消息了，说改天要请她单独吃饭。”

常征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姐怎么说？”

“我姐又不傻，找借口推了。”纪敏靠在门框上，“不过我总觉得赵鹏超不是单纯想拉拢我们。你说他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突然回来接手赵家，到底是为什么？”

“也许是真的想洗白赵家。”

“你信吗？”

常征没有回答。

纪敏笑了一下：“我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