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的华北平原上,夕阳将临时指挥所所在的农家小院染成一片赭红色。费文书刚清点完一批新到的药品,正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登记造册,额角还沾着些许搬运时蹭上的灰尘。几年的战地磨练,洗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闺秀的娇气,肌肤微黑,目光沉静而锐利,动作麻利干脆,唯有那低头记录时微蹙的眉宇间,还隐约可见当年那个一心要改变天牛庙村的女学生的执拗。
“文书!你看谁来了?”费文典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兴奋从院门口传来。
文书抬起头,一眼看到哥哥身边那个同样穿着灰布军装、身形清瘦、戴着眼镜的青年男子。他风尘仆仆,眼镜片后那双熟悉的眼睛却比当年在县城书房时更加明亮灼人,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天明……同学?”文书放下笔,惊讶地站起身,几乎有些不敢认。眼前的叶天明,不再是那个西装革履、略带书卷气的教育科科员,而是一名彻头彻尾的战地工作者,只是那份儒雅的气质沉淀得更加内敛,化为了眉宇间的坚毅与沉着。
“文书同学!”叶天明快步上前,笑容温暖而有力,“终于找到你们了!我一路从太行山那边过来,打听了好几支队伍!”他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掠过文书,看到她眼中的疲惫却更显精神的状态,看到她身上合体的军装和周围井然有序的物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你嫂子说得没错,你在这里,真的找到了能拼命的地方。”
“你怎么……”文书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心中涌动着他乡遇故知的巨大惊喜和感慨。
费文典在一旁笑着解释道:“天明现在可是咱们的王牌记者!笔杆子厉害得很,写的战地通讯在后方和大后方都引起很大反响。他这次是专门申请到我们这边战区做深度采访的。”
三人就在院角的石磨旁坐下。文书拿来热水和简单的干粮,叶天明也确实饿了,边吃边简单讲述起别后经历。
原来随着战争打响,叶天明毅然舍弃了安稳的职位和优渥的家庭,冒着巨大风险,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用他最擅长的笔作为武器,战斗在舆论宣传的第一线。
“我后来偷偷回过一次天牛庙村,”叶天明语气低沉下来,“想把费家嫂子和大伙儿的情况告诉你们。村子……被鬼子折腾得够呛,合作社、学堂的牌子都被砸了。但嫂子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敬佩,“她带着大家明里暗里跟鬼子周旋,想法子藏粮食,照顾孤老,铁头、绣绣他们也都硬气得很!乡亲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就盼着你们打回去呢!嫂子还让我一定把这个带给你。”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枯却依旧金黄的麦穗,和几颗滚圆的丹参种子。“嫂子说,这是咱天牛庙合作社最后收成里留下的种,让你别忘了家里的地和等着你们的人。”
文书紧紧攥着那包带着乡土气息和亲人嘱托的种子,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所有坚强在故乡的讯息面前变得柔软,但她迅速眨回眼泪,将种子小心收好,重重地点了点头:“忘不了!等打走了鬼子,咱们回去,重新种!种得比以前更好!”
很快,叶天明的才华得到了极大发挥。他不仅是记者,更成为了这支队伍对外宣传的“高参”。他敏锐地意识到,费文书独特的教育背景、流利的英语以及在管理协调方面展现出的卓越能力,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三人的心紧紧靠在一起,文书也开始上前线当卫生员,也开始拿起武器抵抗侵略者。随着各地的喜讯不断到来,鬼子的失败是注定的。再次收到嫂子的消息是她高兴地告诉文书鬼子被打跑了,天牛庙村重新回到了他们的手里,大家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他们也重新把合作社,学堂和卫生站开了起来。嫂子在信上说等着她和文典回家。
终于日本投降,文典和文书能回家了,到了天牛庙村门口,村民们见到文书,一个个像过了年一样高兴。
“文书,回来啦,回来就好。”绣绣剪短了头发,看见文书抱着她直哭,文书也流下了泪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铁头眼眶也红了,文书这才发现新的变化。封家明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绣绣有了女儿取名家英,铁头和银子也有了第二个孩子。只是宁二叔去世了,甚至傻挑也被鬼子杀死。
大家放文典和文书回家,嫂子带着苏苏和承志在家门口等着,嫂子明显苍老了许多,承志也长高了,现在跟文典站一块都比他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