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来景仁宫的次数越发勤了,有时甚至只是在偏殿看着弘晖练字,或是拿着一卷书,坐在窗下,一待便是半日。宜修照旧伺候得周到,茶水点心、嘘寒问暖,无一不精,无一不妥帖,却总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这日,内务府送来一批新进的江南绸缎,颜色质地都是极好的。皇帝正巧在,便让人展开来看,指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对宜修道:“这颜色清雅,正配你。苏培盛,让人赶制几身新衣给皇后。”
“谢皇上。”宜修浅笑谢恩,目光在那匹布上停留一瞬,便转向另一匹更为鲜亮的湖蓝色织金锦,“臣妾觉得这匹织金锦华贵大气,倒是更适合华妃妹妹明艳的性子。皇上以为呢?”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朕赏你的,你收着便是,何必总是想着旁人?”
宜修神色不变,温声道:“皇上恩赏,臣妾自然感激不尽。只是六宫姐妹皆是皇上嫔妃,臣妾既为皇后,见到好东西,想着姐妹们也是常理。华妃妹妹性子直率,若得了合心意的赏赐,定然能高兴好些日子,皇上见了岂不也更舒心?”
她总是这样,句句在理,字字公允,将皇后的职责履行得无可挑剔,却偏偏让皇帝觉得,自己在她心里,似乎和“六宫姐妹”一样,只是她需要妥善管理的对象之一。
皇帝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又升腾起来,却无处发泄。他难道能指责皇后太过贤德大度吗?他只能沉默片刻,挥挥手让内务府的人退下,淡淡道:“既如此,便由皇后分配吧。”
“是。”宜修应下,转而说起弘晖近日文章又有进益,太傅如何夸奖,成功地将皇帝的注意力引到了他们最优秀的儿子身上。
看着皇帝谈起弘晖时眼中真切的骄傲与满意,宜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丝冷然。她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宠爱,而是他对弘晖毫无保留的认可与扶持。至于那些绸缎、那些赏赐,不过是维系表面平衡的工具罢了。
又过了几日,皇帝翻牌子时,看着那一个个陌生的绿头牌,终究还是没了兴致,摆驾去了翊坤宫。
年世兰正对着镜子试戴宜修之前让剪秋送来的那对赤金点翠并蒂海棠步摇,见到皇帝来了,也只是匆匆行了个礼,便又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喜滋滋地问:“皇上您看,皇后姐姐刚赏的步摇,好看吗?姐姐的眼光就是好!”
皇帝看着她毫无心机、全然的欢喜,再想到景仁宫里那位永远波澜不惊的皇后,心中五味杂陈。他随口应道:“好看。皇后时常赏你东西?”
“对呀!”年世兰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我!前儿内务府送的绸缎,姐姐就把最鲜亮的那匹给了我呢!还说我就该穿这样好看的颜色!”她语气里满是被人记挂、被人偏爱的得意。
皇帝听着,忽然问道:“那皇后……可曾收过朕赏的什么东西,像你这般高兴?”
年世兰被问得一愣,歪着头想了想:“皇后姐姐……好像什么都挺喜欢的吧?皇上赏的东西,姐姐都好好收着呢。不过……”她皱了皱眉,“好像没见姐姐特别戴过什么?除了必须按品级穿戴的,姐姐平日打扮都很素净。哦对了,姐姐好像有一对玉镯子,收得可宝贝了,我都没见她戴过几次,就收在一个紫檀木盒子里。”
玉镯子?皇帝猛地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问过宜修那只他当年送的玉镯。她说,怕磕坏了,收起来了。
原来,真的是一直收着,从未戴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他赏赐无数,她却唯独将那只并不算多名贵的旧镯珍藏。是念着旧情?还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完全拥有的、只属于“宜修”而非“皇后”的东西?
皇帝忽然没了说话的兴致。他在翊坤宫坐了一会儿,听着年世兰叽叽喳喳地说着弘暄又如何淘气、如何被皇后娘娘管教,心绪却早已飘远。
之后一段时间,皇帝去后宫的次数更少了,即便去,也多是去翊坤宫或端妃等处,景仁宫依旧常去,却越发沉默。他有时会看着宜修出神,似乎想从她完美无缺的容颜和仪态下,找出些许不一样的痕迹。
宜修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只作不知,依旧从容地做她的皇后,教养弘晖,打理六宫,与华妃、端妃商议事务,偶尔敲打一下不安分的齐妃,或是关怀一下位份低微却安分守己的嫔妃。
她将一切都处理得极好,好到让皇帝挑不出任何错处,好到让太后和前朝都无可指摘。
直到有一日,皇帝在养心殿批阅奏折至深夜,头风发作,疼痛难忍。苏培盛急着要去请太医,却被皇帝制止。他揉着额角,沉默良久,忽然道:“去……请皇后来。”
苏培盛一愣。皇后娘娘虽贤德,却并非太医啊。但他不敢多问,立刻亲自赶往景仁宫。
已是深夜,景仁宫宫门早已下钥。剪秋听闻苏培盛来意,不敢怠慢,连忙进去回禀。
宜修早已歇下,听闻皇帝头风发作特意叫她,心中微讶。她迅速起身,并未盛装打扮,只穿着常服,披了件斗篷,便跟着苏培盛往养心殿去。
踏入养心殿,只见皇帝独自一人靠在榻上,脸色苍白,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眉宇间带着罕见的脆弱与疲惫。
“臣妾参见皇上。”宜修快步上前,“皇上可是头风又犯了?可传了太医?”
皇帝睁开眼,看着她匆匆赶来、未施粉黛的模样,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额边,比起平日一丝不苟的皇后,多了几分真实的气息。
他挥挥手,让殿内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摇曳,映着皇帝略显憔悴的脸。
“宜修,”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朕头疼得厉害。”
宜修沉默一瞬,走上前,跪坐在榻边,伸出手,力度适中地替他按摩着太阳穴。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动作熟练而轻柔。
皇帝闭上眼,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力度,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放松了些许。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宜修……这些年,是朕对不住你。”
宜按摩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语气平静无波:“皇上何出此言?臣妾一切皆乃皇上所赐,并无不足。”
“你知道朕在说什么。”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固执,“当年……柔则的事,弘晖的事……还有朕的承诺……”
宜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皇上,过去的事都已过去了。如今臣妾是皇后,弘晖是嫡子,皇上待我们母子宽厚,臣妾心中只有感激。”
她的话,依旧完美得挑不出错处,却像一堵冰冷的墙,将皇帝所有试图靠近的举动,都无声地挡了回去。
皇帝忽然抓住她正在按摩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烫,带着薄茧。
宜修动作停住,却没有挣脱,只是抬眼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
“宜修,”皇帝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看出些什么,“你告诉朕,你心里……可还怨朕?”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
宜修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缓缓地、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低下头,声音依旧温顺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
“皇上是天子,臣妾是皇后。帝后和睦,江山稳固,便是臣妾最大的心愿。至于其他……臣妾不敢怨,亦无从怨。”
不敢怨,无从怨。
不是不怨,而是不能怨,也没资格怨。
皇帝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听着那无比正确却冰冷彻骨的话语,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了,那层隔阂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疏远,而是心死。
他所拥有的,只是贤德恭顺的乌拉那拉皇后。
而那个曾经会因为他一句承诺而欣喜、会因为委屈而落泪的宜修,早已在他一次次的偏心和失信中,消失在了岁月里。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影子,和皇帝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