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孕五月,张允端开始频繁地在深夜被小腿抽筋疼醒。
第一次发生时是个周二凌晨,覃情正睡得迷糊,忽然感觉到身旁的张允端身体猛地绷紧,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立刻醒了——这几个月来,她的睡眠变得很浅,像守在巢边的母鸟,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允端?”她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他。
张允端侧躺着,背对她,身体蜷缩起来,一只手正用力地掰着自己的左脚,呼吸因为疼痛而变得急促。
“腿……抽筋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覃情立刻明白了,她掀开被子跪坐起来,手探向他的小腿,触手所及,左小腿后侧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在皮肤下紧绷地鼓起一团。
“放松,别硬掰。”覃情的声音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但动作很熟练,她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抽筋的小腿,拇指找到最僵硬的那个点,开始用适中的力道按揉。
张允端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忍一下,”覃情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温柔,“揉开了就好了。”
她的手指很有力——那是常年做咖啡、搬运豆子、操作设备练出的力道,指腹精准地按压在紧绷的肌肉束上,顺时针打圈,力道均匀而持续,另一只手则扶着他的脚踝,轻轻地将他的脚掌向上扳,拉伸小腿后侧的肌肉。
“嘶……”张允端咬着牙,额头冒出冷汗。
“呼吸,”覃情引导他,“慢慢吸气……对,再慢慢吐气……别对抗疼痛,试着放松。”
张允端照做,深呼吸几次,覃情的手依然在他小腿上揉按着,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没效果,也不会太重让他更痛。
渐渐地,那块僵硬的肌肉开始软化,像冻住的土地在春日的阳光下慢慢解冻,尖锐的疼痛转为酸胀,再转为一种疲惫后的松弛感。
“好点了吗?”覃情轻声问,手下没停。
“嗯……”张允端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好多了。”
覃情又按了一会儿,确认肌肉完全松弛了,才停下动作。
但她没有立刻躺回去,而是双手继续轻轻揉捏着他的小腿,从脚踝到膝盖后侧,手法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银边,张允端侧过头看她,能看到她睫毛垂下的阴影,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吵醒你了。”他说,声音里有愧疚。
“没有,”覃情摇头,“我本来就没睡沉。”她终于停下按摩,手却还搭在他小腿上,感受着肌肉是否还会再次紧绷,“可能是缺钙,明天开始给你加钙片,白天也要多注意,别久站,坐着的时候把腿垫高。”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早餐吃吐司还是粥”。这几个月,她已经完全进入了照顾者的角色,把孕期知识学得比医生还熟。
“睡吧。”覃情躺下来,轻轻搂住他,手依然搭在他腰侧,“如果不舒服就叫我。”
张允端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小腿的酸胀感还在,但比起刚才的剧痛已经好太多,更温暖的是身后的体温,和那只始终轻轻放在他身上的手。
他很快重新入睡。
而覃情在他呼吸平稳后,才又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次发生在三天后。
这次是右小腿,时间更晚,凌晨三点多。张允端几乎是疼醒的,小腿肌肉痉挛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去掰脚,动作太猛,把覃情也惊醒了。
“又来了?”覃情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但人已经坐起来了。
“右边……”张允端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覃情跪坐在床上,这次她记得先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床头一角,也照亮了张允端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和紧皱的眉头。
她握住他的右脚,小心地将脚掌向上扳,另一只手熟练地找到抽筋的位置,还是那套动作——按揉最硬的点,打圈,逐渐加大力道。
“明天开始喝骨头汤,”覃情一边按一边说,更像是自言自语,“钙片可能不够,我妈说孕期容易缺钙,尤其是你这种原来就不怎么喝牛奶的。”
张允端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覃情按得很认真,在暖黄的灯光下,张允端能看到她低垂的眉眼,和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