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微光11

第十一章

车门刚关上，覃母便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出车库，汇入凌晨寂静的街道，她的驾驶风格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快，却异常平稳。

每一个加速、变道、转弯都干净利落，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车辆的颠簸和晃动。

车内，只听得见张允端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和偶尔泄出的痛哼。

覃情爸爸就坐在他旁边，侧着身子，目光紧紧锁在女婿惨白汗湿的脸上，借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灯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张允端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那双平日里锐利冷静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睫被泪水浸湿，每一次宫缩来临，他身体都会剧烈地绷紧，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坐垫，指节泛白，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出更多。

这位一向内敛的老教授，看着眼前这个被他视作半子的年轻人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心疼得心脏都揪紧了，他伸出手，用有些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拭去张允端眼角和脸颊上的泪水，动作笨拙，却充满了无声的安慰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允端，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呼吸，吸气……慢慢吐气……”

他试图引导张允端用拉玛泽呼吸法，那是他们之前一起学过的。

然而剧痛之下，所有的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张允端只能凭借本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感觉到覃父温暖的手掌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停留，感受到那小心翼翼为他擦泪的动作。

这份无声的呵护，如同细小的暖流，渗入他被疼痛撕裂的意识里，他无力回应，甚至无法睁眼，只能更紧地咬住下唇，试图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哀嚎堵回去，不想让老人更加担心。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拉成长长的光带，飞速向后退去。

产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将焦急的覃情父母隔绝在外。里面是冰冷的器械声、医护人员简洁快速的指令，以及他自己无法控制的、如同浪潮般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

宫口已然全开，最后的冲刺阶段，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张允端紧紧抓着产床两侧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身下的产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遵循着医生的指令用力，每一次竭尽全力后，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空气，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的意识，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碾碎。在这片纯粹感官的风暴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而，或许是这个在孕期没少折腾他的小家伙，也急于来到这个世界看看，在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一夜煎熬后，临门一脚，她倒是出奇地干脆利落。

在一阵撕裂般的终极痛楚之后，他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温热的物体猛地从身体里滑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瞬间的空虚和释放。

紧接着——

“哇啊——！”

一声清亮而有力的啼哭，如同破开厚重乌云的第一缕阳光，骤然响彻产房。

那哭声充满了生命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鲜活，瞬间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紧张感。

张允端瘫软在产床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胸膛剧烈起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意识在涣散的边缘漂浮。

但他还不能睡，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一个支撑着他熬过这漫长痛苦的问题。

他强撑着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望向医护人员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男孩……女孩？”

一位护士小心地托抱着那个刚刚降临人世、还带着血污和胎脂的小小身体，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声音清晰地告诉他：

“恭喜先生，是个小姑娘，很漂亮也很健康呢！”

小姑娘……

很漂亮……

像覃情吧……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轻轻嵌入了了他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

紧绷了九个多月的弦，在这一刻，终于“铮”地一声，彻底松开了。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极致疲惫、短暂欣慰和深沉悲伤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意识。

他甚至连看一眼那个孩子的力气都没有，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迅速远去，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救赎般的黑暗之中，沉沉睡去。

产房里，新生命在嘹亮地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而给予她生命的人，在完成了这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使命后，终于允许自己，暂时沉入安宁的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