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霖5

第五章

时间在小婴儿的奶瓶、尿布和苏霖缓慢的康复中悄然流逝。

出院回家已有一周，小小的出租屋添置了婴儿床和婴儿车，还有尹颂恩给苏霖买的按摩椅，虽然拥挤，却因为新生命的加入和女主人的全力支撑，而显得充满了烟火气的忙碌与温馨。

这天下午，尹颂恩刚把睡着的小宝宝安顿好，又扶着苏霖在沙发上躺下，给他腰后仔细垫好软枕，盖好薄毯。苏霖的身体依旧很虚，稍微活动一下就容易疲惫，脸色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几乎透明。

就在这时，门铃轻声响了一下。

尹颂恩有些诧异，她擦了擦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下一秒，她的心猛地一跳。

门外站着的，竟是苏霖的父母。

苏母依旧穿着得体，手里却拎着几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滋补品礼盒，还有一个明显是给婴儿的、包装精致的大袋子。苏父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东西，神情比起在医院时，缓和了许多，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们在苏霖醒过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

尹颂恩深吸一口气，连忙打开了门。

“叔叔，阿姨……”她侧身让开，语气带着意外和恭敬。

苏母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尹颂恩，落在了客厅沙发上的苏霖身上。

看到儿子比在医院时似乎有了点人色，但依旧瘦弱地倚在那里，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却又强自忍住。苏父也看到了儿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我们……路过，顺便看看孩子。”苏母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生硬，试图维持着最后一点矜持。

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方向，想看看那个她还没正式见过面的小孙子。

“宝宝刚睡着。”尹颂恩轻声解释，然后看向苏霖。

苏霖在门铃响时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此刻看到站在门口的父母，他明显愣住了，嘴唇微张，眼眶迅速泛红，带着点不敢置信，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委屈，他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尹颂恩见状，心里软成一片。

她走过去，轻轻扶住苏霖的肩膀，低声对他说，“爸妈来看你和宝宝了。”

这一声“爸妈”，让苏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尹颂恩又转向门口依旧有些僵硬的两位长辈，语气温和而恳切，“叔叔，阿姨，快请进来坐吧，霖霖这几天……好多了，正念叨着想你们了呢。”

她善意地撒了个小谎，给双方都递了个台阶。

苏父率先动了，他迈步走进来，虽然没说话，却直接坐到了离苏霖最近的单人沙发上，目光深沉地看着儿子，千言万语都化在了那无声的注视里。

苏母犹豫了一下，也慢慢走了进来。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苏霖脸上，看着儿子那虚弱又带着期盼的眼神，所有强撑起来的冷漠和架子，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而是俯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帮苏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还难受吗？”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终于问出了这句憋在心里太久的话。

苏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尹颂恩悄悄背过身，去厨房倒水，给这家人留下独处的空间。她从厨房门口，看到苏母终于坐在了苏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苏父也凑近了些，低声询问着什么。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幅画面，不再充满火药味和指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关切和心疼。

当她端着水杯出来时，听到苏母正用带着点埋怨，却更多是心疼的语气对苏霖说，“……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看你现在瘦的……”而苏霖，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嘴角却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苏母接过尹颂恩递来的水杯，第一次正视着尹颂恩的眼睛，虽然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但眼神里的冰冷和敌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尴尬，却又无法否认的认可。她看了看这个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家，看了看儿子虽然虚弱却明显被照顾得很好的状态，又去看了看卧室里安睡的孙子……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向厨房方向，语气依旧有点硬邦邦的，却不再是命令，而是带着一丝尝试融入的笨拙，“……晚上炖个汤给霖霖补身体吧，我带了材料来。”

尹颂恩站在原地，看着苏母走进厨房那有些陌生却努力适应的背影，又看了看沙发上终于与父母和解、默默垂泪的苏霖，她知道，横亘在这个小家之间的那座冰山，正在这平凡的午后，伴随着婴儿安稳的呼吸声，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