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边的听香水榭中,一场为祝大军凯旋而归的大型宴会即将开始。水榭歌台中琉璃灯盏高悬,燃得极旺的烛火在镶金嵌玉的殿顶投下晃动的、过于明亮的光晕,刺得人眼睛发涩。丝竹管弦的声音穿透重重喧嚣,缠裹着美酒佳肴蒸腾出的暖腻香气,在偌大的麟德殿内弥漫、发酵。殿内暖炉烧得太足,热烘烘的空气仿佛凝滞的油脂,沉沉压在每一个衣冠楚楚的权贵身上。
道林一身玄衣驻足一旁,不时有达官贵人上前与他交谈,通身的冷冽气息与殿中分外格格不入。
菲洛踏入殿中便先与他对视上,众人匍匐在地,高呼殿下千岁。菲洛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殿中,众人起身后才第一次亲眼瞧见这位失踪已久的公主。据说她身体极弱,以至于回宫后宫中只是昭告天下,并没有设宴洗尘。这样一来达官贵人们都摸不准宫里对这位公主到底是什么态度。
没过多久,帝后就一起出现在殿中。菲洛因着身体不适的缘故,星宇就免了她的礼数。他高踞御座,一身明黄龙袍,被满殿辉煌灯火映照得如同神祇临凡。他含笑望着道林一步步穿过两侧躬身致意的文武百官,走向丹墀之下。
“道林!”星宇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欣慰,清晰地压过了殿中所有声响,传遍每个角落。他竟亲自离了御座,一步步沿着丹墀走了下来,明黄的袍角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
“爱卿!朕的镇国柱石!此一战,平定边疆,扬我国威,解朕心腹大患!”他伸出保养得极好、毫无瑕疵的手,重重拍在道林的肩头。那力道,与其说是亲厚,不如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朕心……朕心甚慰!苍生亦感念爱卿大德!” 他声音微微发颤,那层水光恰到好处地凝聚,在殿顶辉煌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动容的碎芒。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陛下圣明!” 殿内立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整齐划一,饱含热忱。文武百官们深深俯首,姿态恭谦至极。
道林跪在地上,膝盖碰撞金砖,发出沉重而冰冷的脆响。他垂下眼睑,遮蔽了所有情绪,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皇帝的手依旧搭在他的肩上,“爱卿何出此言?朕与你,君臣一体。你之功勋,便是朕之幸事,社稷之福。” 他另一只宽大的袍袖垂落,那里,贴身内侍悄然递入的一卷明黄绸卷,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里衣渗入皮肤,那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妙的算计与冰冷的刀锋——赐婚。
“来!为朕的爱卿,满饮此杯!” 星宇终于收回搭在道林肩上的手,亲自从内侍高举的玉盘中取过一只九龙金杯。他动作优雅地执起温在暖炉上的玉壶,清澈透明的琼浆注入杯中,酒香瞬间四溢。他双手将金杯递向霍衍,眼中水光未退,脸上是无可挑剔的、饱含期许与荣宠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精心绘制的面具,完美地嵌合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温暖,却毫无根基。
“谢陛下恩典。” 道林再次垂首,双手稳稳接过那沉重的金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皇帝温热的指腹,又迅速分开。杯中美酒微微晃动,映着殿顶辉煌的灯火,也映出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极力压抑的寒芒。
菲洛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大概已经猜到了星宇想要干嘛,可是她不是养在深宫中懵懂无知的公主,他需要一枚听话的棋子,旁人可能是,但她菲洛绝对不是。
宴酣耳热,气氛被烘托到了顶点。丝竹之声愈发热烈,舞姬们旋转的裙裾如同盛放的繁花。觥筹交错间,每一张脸都泛着酒意的红光,眼神迷离而满足。皇帝端坐御座,笑意雍容,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时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