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目光送着褚英身影消失,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转头对于茶淡然道,“我们该回家了。”
无双会的那些人交由陆千乔,他素来沉稳妥帖,想来定能处置得万事顺遂,不必她多挂心。
她余下的时日实在不多了。
近来她不分场合、不分时辰,困意总会骤然席卷而来,想来是她体内维系生机的命线,即将走到终点。
原点即是终点,兜兜转转漂泊半生,流波观是他们心中认定的归处,她最后的时光,应该留在那里。
转眼三日过,她没等来陆千乔携辛湄归来的身影,想来是被事绊住了。
她夜夜沉眠,竟连做了三桩绵长幻梦,每次惊醒都浑身酸软无力,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倦乏。
第一世,梦里是段仙音偏执癫狂的一生。
她一心痴求至高修为境界,执念蚀骨堕入魔道,钻研出抽换灵根这种邪术,年幼的陆千乔受尽她的苛待。
最终还是两个少年联手,终结了她罪孽缠身的一生。她就说嘛!能让她附身的,能是什么好人。
第二世,她化作旁观者,看完了陆千乔坎坷孤苦的整个人生。
人族与战鬼的混血儿,未落地便是一场精心算计,生来便遭双亲弃绝,流落街头,半生颠沛流离。
想起平日里陆千乔沉稳自持的模样,鼻尖略微发酸,有些心疼。
第三世,视线落在方外山偶遇过的狐族少年源仲身上。
从前不过远远一瞥,从未料到他与姬谭音之间纠葛羁绊如此深重,奈何结局会那般悲凉,老友就此落幕。
三梦落定,不染独自倚在观前石阶处望天,一双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凝着天边流云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晚风拂动,她缓缓敛去眼底浮沉,似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撑着石阶起身,缓步走向书房。
入内后她走到案前,铺开素白信纸,研磨提笔,一笔一画沉稳落笔,认认真真写下数封留书,算作别言。
笔尖在纸面游走,书房木门忽然被悄悄推开一道细缝,一双乌溜溜灵动剔透的眼睛从缝隙里探进来。
于茶悄悄往内张望,看见主人安然坐在案前,暗松了口气,主人没有丢下她独自离开,是她自己吓自己了。
她轻轻将门推开,提着食盒踮脚走至案边,一张小脸笑意盈盈,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软糯温,
“主人,您醒了怎么不唤茶茶一声?我做了一桌子您爱吃的点心。”
不染目光仍留在信纸上,指尖握着笔未曾抬首,神色平静淡然,唇角浅勾,“满满一桌?想来也不太够,你先把做好的吃食尽数打包收好,再多做些,给你师兄他们备着。”
于茶闻言瞪大双眼,一脸诧异,下意识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食盒,“这还不够?就算师兄带上十位夫人回来,分量也绰绰有余吧!”
不染缓缓抬眸,眸光温和,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并非只招待辛湄一人,还要准备打包带走的。”
“当然没问题!茶茶这就去忙活!”
于茶爽快应下,快步将手中食盒轻放在桌角,摆上几碟温热点心,转身脚步轻快地闪出书房,赶往后厨。
书房重归安静,不染写毕,放下手中毛笔,拿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唇间,细细咀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不舍。
她垂眼看向案上整齐摆放的四封空白信笺,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第一封写给陆千乔,笔墨字句间尽数藏着绵长温情,一字一句皆是身为师父,对半路弟子的真挚祝福。
愿他往后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第二封留给辛湄,二人虽未曾正式相见,那日匆匆一瞥,她便瞧出这姑娘心性通透,与陆千乔是情意相投。
信中细细写下诸多叮嘱,盼二人相守安稳,能彼此扶持。
余下两封,一封予于茶,一封交托褚英。
她自知命数将尽,无法带走于茶,只能将她托付给褚英,只盼二人往后能相互照拂,彼此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