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轩说的活,便是帮他一起扛粮食去城外荒废的慈安斋,那里聚集了十几个从光华村流浪过来的瘟疫幸存者。江城太守怕他们带来瘟疫,故不允他们进城谋生,甚至有一把火烧死他们的冲动。
姚明轩家里开武行的,生活富足。他自小学孔孟之道,加上习武之人天生的侠义心肠,使得他悄悄对这些灾民施以援手。
他与尹煜刚到慈安斋,便有妇人带着幼童朝他们作揖:“姚公子,又麻烦您了。”
姚明轩连忙放下米袋,双手扶起二人的手:“李婶,不必说麻烦,这些都是用你们做的手工卖出去的钱买的。”
这一袋大米少说三十斤,可把细胳膊细腿的尹煜累惨了,他揉揉肩膀,细细打量着姚明轩,发觉他看向妇人的眼神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平等的尊重。
而后,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向姚明轩道谢,又把自己新编的箩筐、草蚱蜢、新绣的鞋垫等小物件交给他,托他带回城里去卖。
自始至终,姚明轩谦恭有礼。尹煜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帮姚明轩妥帖地收拾那些物件。
待回到城里分别之时,姚明轩掏出二钱银子递给尹煜:“今日的报酬。”
尹煜连连摆手:“三个包子足够了,不要了,不要了”。
见他躲毒蛇一样地躲开,姚明轩蓦地笑起来:“那我下次还找你。”
此后每隔几日,姚明轩就会来找他,同他一道去慈安斋。一来二去,尹煜与那些灾民也渐渐熟络起来,甚至在他们那里学了些做小物件的手工活。
尹煜对他们感到特别亲切,大抵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也是从灾民那里,他才知道姚明轩是背着家里做这些事的。毕竟,这是与太守大人对着干,家里定然不允。
一日,回城路上,姚明轩突然发问:“阿煜,你可想学文习武?”
走在前面的尹煜蓦地驻足,挂在肩上的几个箩筐兀自晃了晃,他却没有回答。
“学文能斗奸佞肖小,习武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阿煜,你可有想保护的人?”
尹煜扭头,牵动嘴角,苦涩一笑:“我从记事起就是孤儿,养我的老乞丐去年也饿死了,我也死过好几次了。”
勾起尹煜的伤心事,姚明轩面有愧色:“抱歉。”
尹煜耸耸肩,抬头憋回眼泪,冲姚明轩咧开嘴:“阿轩,如今不一样了,我想守护你。”
“我打听过,灾民们做的手工品压根卖不出去,人们都怕用了会得瘟疫。这些东西,你都自己掏钱收入府中了吧?”
“你虽是姚家公子,可你做这些,在府中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阿轩,你怕我白吃你的包子有被施舍的自卑,才让我帮你,你怕他们有被救济的低人一等之感,才鼓励他们自食其力。这些,我都明白。”
山风过境,四野寂寂。尹煜每说一句,姚明轩的手就愈抖几分。他爹让他学忠孝仁义,让他练武锄强扶弱,却在面对太守的威逼时,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他做的一切,家人避之不及,江城人嗤之以鼻,太守大人时时敲打,他一意孤行地坚持着,终于有一个人知他懂他。
“阿轩,你做的都是好事,这条路,我陪你一起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好兄弟。”说完最后一句,尹煜长舒一口气。这件事他盘算许久,居然在这样一个场合挑明,他也始料未及。
姚明轩伸出右手,示意尹煜击掌为誓:“你我兄弟,此生不换。生当为国,死当利民。”
此后,姚明轩以需要小厮为由,将尹煜带回姚府。
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尹煜便在完成管家安排的活计后,拼了命地熬夜读书练武。
姚明轩的夫子日日见尹煜来偷听,也不阻止。武行里的弟兄们,大大咧咧的,倒不吝传授他武艺。
明面上,姚明轩与尹煜是主仆,实际上,他们是彼此的兄弟。对尹煜来说,姚明轩更是恩人,救他于迷途的人。
尹煜一直记得,姚明轩塞给他包子,才让他没有成为人人喊打的偷儿。
两年后,尹煜的身体终于变得健硕,他比姚明轩还高出半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