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沈修言回来时，已是深夜。他带着更浓重的酒气，眼神涣散，脚步虚浮。看来“她”的忌日，对他而言，也是需要用酒精麻痹的煎熬。
他看见我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似乎有些意外。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浓烈的酒气瞬间将我包裹。
“怎么不开灯？”他含糊地问，伸手想来碰我。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本就因酒精而变得不稳定的情绪。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躲我？”他猛地凑近，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力道并不算致命，却带着十足的羞辱和掌控意味，“谁给你的胆子躲我？”
我没有挣扎，只是睁大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他。我的眼神，大概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了惯常的顺从和麻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被我的眼神看得怔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激怒了，手指收紧，呼吸粗重地喷在我脸上：
“知道为什么选你吗？嗯？”他醉醺醺地，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恶意，一字一句地，将最锋利的刀子捅进我的心脏，“就因为……连自杀，都要模仿她跳过的海。”
轰——
脑海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初遇时那点可笑缘分的幻想，彻底崩塌了。原来不是巧合，不是命运。是他看到我站在林晚自杀的悬崖边，以为我在进行一场拙劣的、向东施效颦的告别演出。所以他把我捞起来，不是救赎，是抓来一个更“敬业”的演员，关进他的剧场，强迫我演完“林晚”的一生。
喉咙被扼住，呼吸变得困难，但我却笑了。嘴角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发出“嗬嗬”的气音。
沈修言，你完了。
你在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面前，撕掉了最后一张伪装。你让我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你给了我，毁灭你的全部理由。
我抬起手，没有去掰他掐着我脖子的手，而是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我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因用力而紧绷的皮肤。
他再次愣住了，掐着我脖子的手松了松。
我的笑容在黑暗中扩大，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妖异的光彩。
“沈修言，”我轻声说，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玩个游戏吧。”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是这三年来，最“温顺”的一段时光。
我不再对“她”的衣物、“她”的香水、“她”的食谱流露出任何一丝隐忍的抗拒。我主动练习那首《月光》，琴声流畅而富有感情，甚至比沈修言请来的任何一位钢琴老师弹得都要更接近他描述中“晚晚”的风格。
我开始在晚餐时，偶尔对他提起一些无关痛痒的、关于“今天花园里茉莉开了”或者“粥的味道很好”之类的话。我甚至，在他又一次醉酒后捧着我的脸呼唤“晚晚”时，没有像过去那样身体僵硬，而是微微垂眸，露出一段与画中林晚神似的、纤细脆弱的脖颈。
我能感觉到沈修言审视的目光。他在怀疑，在评估。我这突如其来的“入戏”，是否又是一场别有用心的表演。
但他太自负了，也太渴望一个完美的“晚晚”了。在我日复一日的、毫无破绽的演绎下，他眼底的警惕渐渐被一种日益增长的满足和沉迷所取代。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一个终于被他打磨成型的艺术品。
他给我更多的“自由”——允许我在保镖的“陪同”下，去庄园的花房里待更久；他开始送我昂贵的珠宝、奢华的礼服，全都是“她”可能喜欢的风格。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奖励我的“进步”，并试图将我更深地锚定在“林晚”的角色里。
我照单全收。将那些冰冷的宝石戴在脖子上、手腕上，穿着那些飘逸的长裙在庄园里漫步，对着他露出练习了无数次的、温柔浅淡的笑容。
同时，我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观察这栋主宅的结构，观察保镖换班的时间规律，观察庄园里哪些地方存放着易燃物，哪些地方是监控的死角。
我知道，沈修言的书房有一个保险柜，里面除了重要的文件，还存放着一些他视为珍宝的、关于林晚的遗物。包括，那封林晚写给我的、我至今未能拿到手的绝笔信原件。他曾冷笑着告诉我，那封信是“晚晚”被“外界”蛊惑的证明，他要封存起来，不让我被“污染”。
我需要那封信。那不仅仅是姐姐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更是我计划中，最后击垮沈修言的一件武器。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