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猛地弹开。沈翊几乎是摔下车的,他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手里攥着一把枪,目光落在地上的郁白芷身上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和与克制都被烧干净了,只剩下一片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东西。
他抬起手,枪口对准了易凛。

别动!
沈翊的声音撕裂而嘶哑,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开了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杜城从另一侧车门冲下来,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沈翊的枪管。

沈翊!冷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力道极重。

你一开枪小芷她会有危险!
沈翊的手臂在发抖。他盯着易凛,盯着他身后跪在地上、手腕上血还在往下淌的郁白芷,齿关咬得咯咯作响。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枪口往下压了一寸。
易凛看着这一幕,竟然笑了。他弯下腰,一把揪住郁白芷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郁白芷被他掐着后颈,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鸟,瘫软地靠在他胸前。她的手腕还在往下滴血,血珠落在沙地上,一滴一滴,像某种倒数的时钟。
别过来。

易凛侧着头,朝沈翊和杜城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极为可怖。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她的脖子拧断。

沈翊的喉结猛烈地滚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郁白芷的脸,看见她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随时可能彻底合上。
她的嘴唇干裂,沾着血和沙粒,嘴角还有被掌掴后留下的淤青。那只被割开的手腕垂在身侧,血液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在沙面上积成一小洼暗红色的水潭。

易凛,你抬头看看。你信的那些东西,死而复生,起死回血——那些都是假的。

她活不过来了。

你把她绑在这里,用她最爱的女儿的血去浇一具尸体,你想让她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吗?
杜城的声音很稳,但压着极重的怒意。
易凛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水晶棺里林若溪安详的面容,目光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裂隙。
但那裂隙转瞬即逝,他重新将郁白芷勒得更紧,声音冷得像刀:
你闭嘴。她很快就会醒。你们谁都拦不住。

我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的。

郁白芷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流失。血从手腕上不断涌出去,每流失一滴,她的视野就暗一分。海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全身发抖。
但她的目光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了沈翊。他站在那里,枪口半垂,嘴唇紧抿,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光芒。
她看见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看见他说的是——
只只,别怕。
郁白芷感觉胸口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东西。她慢慢抬起左手,那只没有被绑住的手,指尖颤抖着抓住了易凛的衣角。
她的力气已经很小了,小到易凛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手指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水晶棺里的郁卿卿。那张安详的脸静静躺在油灯的暖光里,像隔着一个很长的梦。她忽然觉得,妈妈在那里躺了那么多年,一定很冷很冷。
她的手抓住易凛沾着血渍的衣襟,然后——她用尽全身仅剩的那一点力气——朝后仰去。
朝水晶棺的另一侧,朝那片被海浪反复冲刷的暗色海面。

只只——!
沈翊的声音划过空气,像一道撕裂的帛布。但郁白芷已经听不太清了。她感觉身体在失重,感觉海风灌进耳朵里发出尖锐的嗡鸣,感觉易凛的手臂骤然箍紧了又松开,感觉两个人一起倒向那片泛着碎银般月光的、冰凉的海水。
入水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温柔的水流包裹上来,像一双宽大的、带着郁金香香气的手,轻轻托住了她往下沉的身体。
海水接住两人的那一刻,枪声炸裂。
一颗子弹穿过夜风,穿过飞溅的沙粒和水雾,在郁白芷落水的同一瞬没入易凛的颅侧。
海面上炸开一小团深红的雾,像有人在水底打翻了一罐浓墨。那抹猩红迅速地洇散开来,被涌上来的浪花卷碎、稀释、揉进翻涌的白沫里,片刻便成了一片模糊的淡色。
杜城握着枪的手悬在空中,枪口还微微发烫。海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带着硝烟和铁锈的气味。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又狠又重,要把肋骨撞穿了。
沈翊已经冲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