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白芷推开病房门时,走廊尽头的窗户正透进来一片暖橙色的光。傍晚到了,楼下的草坪公园有人在遛狗,孩子的笑声远远传上来,像隔着水面听来的声音,很轻,又很真实。
她站在窗边看了几秒,觉得心口那团闷闷的压感又紧了几分。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从醒来到现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晃来晃去,就是不落下来。
计清漪正从护士站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杯温水,看见郁白芷站在窗前发呆,脚步放轻了走过去:

想下去走走?
郁白芷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水杯。计清漪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唇色也比平时淡,膝盖上的纱布还透着淡淡的碘伏颜色。
她陪着自己跑了一天,从福利院到警局再到医院,连坐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郁白芷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比划:

“我去楼下草坪坐坐,你在这儿歇会儿。妈妈一会儿上来给你量血压。”
计清漪皱了皱眉:

我陪你。
郁白芷摇了摇头,又比划:

“你脸色不好。我就在楼下,不走远。”

就二十分钟。你睡一会儿,我回来叫你。
计清漪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便点了点头:

手机带着,有事给我发消息。
郁白芷拍了拍外套口袋,示意手机在。然后她转身往电梯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住院部楼下的草坪公园不大,绕着花坛走一圈也就五分钟。
傍晚时分人不多,一个老人在长椅上看报纸,两个小孩蹲在草坪边看蚂蚁搬家,远处有人在遛一只金毛犬,毛色在斜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郁白芷选了一张靠角落的长椅坐下。椅子背后是一丛半人高的冬青,挡住了住院楼那边的视线,也挡住了大部分晚风。
她仰起头,看见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色,边缘镶着金边,像谁用水彩细细叠出来的。心口那团闷闷的压感忽然松了一点。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让傍晚的风轻轻覆在脸上。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块布上浸着什么刺鼻的东西,气味冲进鼻腔的瞬间,郁白芷只觉得眼前一黑,四肢像被抽走了力气,连挣扎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成形,意识就迅速模糊了。
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从长椅上拖起来,身体像一片叶子似的被卷进什么东西里。
最后听见的是远处小孩的笑声,隔着很远,像隔了一整个梦境。
车在颠簸。她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后脑勺的钝痛和手腕上勒紧的绳索。她被人扔在汽车后排的地板上,车身在不太平整的路面上不断震动。
她没敢立刻动,先屏住呼吸听了片刻——副驾驶座上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其中一个带着浓重的新约口音。
郁白芷慢慢睁开一条缝,看见前排座椅的底部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她的右手腕上戴着那只计清漪送的手环,金属表扣在昏暗里反着微光。
她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摸索着表盘侧面的按钮,心跳擂鼓一样响在耳边。那枚小小的定位器是很早之前杜城他们帮她装上去的,说以防万一。她当时觉得他过分小心了,现在却恨不得把这只手环焊在骨头上。
她屏住呼吸,用指甲盖点了点那个隐蔽的按钮,彻底激活定位。
动作很轻,但车内太静了。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忽然转过头来,黑暗里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后排。郁白芷来不及收回手,整个人像被冰冻住一样僵在原地。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然后他伸过手来,一把攥住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表扣被粗暴地扯开,手环从她腕间脱落,被随手扔出车窗。
郁白芷还没反应过来,一根沉重的棍棒就落在了她后脑上。世界再次陷入黑暗之前,她只听见那男人用新约口音说了一句:"开快点。"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嘴里满是咸涩的海风气味。后脑的钝痛已经蔓延到整个头颅,像有铁钉在太阳穴里一根一根往里敲。
她趴在粗糙的地面上,脸颊贴着砂砾,海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潮起潮落,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