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阴影低语者”的交流进入了一种新的、微妙的阶段。它们不再发送宏大的哲学质问,而是开始提出一系列极其具体、甚至有些琐碎的“感觉数据”请求。这些请求往往围绕着人类如何处理那些在它们看来“非最优”、“低效”却充满生命力的情境:
“请求:关于‘犹豫’与‘最终决定’之间的感觉差异数据。”
“请求:展示‘无目的社交互动’的收益分析。”
“请求:分析‘审美偏好多样性’存在的逻辑必要性。”
这些问题看似古怪,却透露出“阴影低语者”正在以其绝对理性的方式,笨拙地试图解构人类情感与社交行为的“算法”。它们仿佛在为自己无法理解的“异常波动”编写一本巨大的分析目录。
人类方面,由里奥牵头,成立了一个跨学科团队来回应这些请求。他们不再发送宽泛的感觉包,而是针对每个问题,提供精心设计的“对比感觉样本”。例如,对于“犹豫与决定”,他们会同时发送一段面临重大选择时焦虑犹豫的内心感受,以及做出决定后(无论对错)那种如释重负或坚定前行的感觉,并附上简单的语境说明。
回应的过程本身也成了对人类自身行为的再审视。为了向一个逻辑文明解释“玩笑”或“仪式”的意义,人类不得不更深层次地挖掘这些行为背后的心理和社会功能, often uncovering new layers of understanding about themselves.
莱拉的能力在这一时期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虽然失去了部分预知力,但对“感觉质地”的分辨力却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判断出哪些感觉样本过于复杂可能引发对方“逻辑过载”,哪些又过于简单可能被视为“无意义噪音”。她成了回应策略的“感觉质检员”。
一天,在处理一个关于“音乐即兴演奏”的请求时,莱拉在体验了数十份感觉样本后,突然抬起头,空洞的眼睛仿佛望着远方。
“它们……”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种类似摩斯电码的节奏,“……不是在分析。”
“那它们在做什么?”里奥问道。
“它们在……模仿。”莱拉努力捕捉着那细微的直觉,“非常非常慢地……非常笨拙地……像学着敲击一种新乐器的孩子……它们试图用它们的逻辑……复制我们的‘感觉节奏’……但……不对……音色完全不对……”
这个洞察令人震惊。如果莱拉的感觉是对的,那么“阴影低语者”的目的可能远不止于观察和理解。它们可能在尝试一种极其艰难的、近乎不可能的逆向工程——用逻辑符号来模拟和重现情感体验!
这个猜测在后续的交流中得到了间接的印证。对方发送来的信号中,开始偶尔夹杂着极其生硬、不自然的“感觉碎片”——像是用数学公式生成的“喜悦”,用优化算法合成的“悲伤”,精准却毫无生命力,如同塑料花。
它们似乎对结果很不满意,信号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挫败感。
“模拟输出:与样本匹配度99.9%。效用评估:接近零。矛盾。”
“请求:更底层的感觉生成规则。”
它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完美复刻了“感觉”的波形,却无法复制其“效用”——即那种驱动行为、创造意义的内在力量。
人类无法提供所谓的“底层规则”,因为感觉并非由规则生成,而是意识与身体、与环境互动的涌现属性。
但这一次,人类没有只是拒绝。在艾拉的建议下,他们发送了一份特殊的感觉包:一份关于“学习”本身的感觉记录——一个婴儿如何通过无数次笨拙的尝试、犯错、模仿,最终学会走路、说话、理解世界的全过程。感觉包中充满了困惑、挫折、偶然的成功、巨大的喜悦,以及最终掌握后的自如。
这份感觉包的核心信息是:理解不是通过分析获得,而是通过体验涌现。
信号发出后,经历了人类与“阴影低语者”交流史上最长的一次静默期,整整一年。
当信号再次传来时,其内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它没有包含任何分析或请求。
只有一段极其简短、却不再冰冷的意念:
“……需要……时间……”
随后,信号再次隐入银河的背景噪音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它们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却像一颗种子,
埋在了人类文明的心中。
它们不再仅仅是观察者,
它们成为了——
笨拙的、
挣扎的、
学习者。
宇宙的交响乐中,
人类不仅找到了自己的声部,
或许,
还无意中成为了——
另一个迷失乐手的——
默然导师。
弦外之音,
悄然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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