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毕业还有一个月,我踩着校门褪色的红砖重新回到这间承载了三年喜怒哀乐的校园。梧桐树叶被初夏的风揉得沙沙作响,熟悉的蝉鸣顺着教学楼走廊一层层漫上来,掠过操场、花坛,最后轻轻落在我的耳边。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学弟学妹,一张张稚嫩鲜活的面孔从眼前晃过,可我的视线掠过所有人,心底空落落的,翻来覆去只装着两段记忆——那晚操场漫天炸开的烟花,还有小树林边那场青涩到不敢抬头的告白。心底翻涌的情绪层层叠叠,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放不下蝉始鸣。
我明明清清楚楚知晓,温风至默默暗恋我许久,这份心意藏得毫不遮掩,周遭同学全都看在眼里,连半夏生都时常拿这件事打趣我。早读课,他会借着收作业的由头,悄悄往我的桌洞塞一颗冰镇橘子糖;正午午休,教室窗帘被热风吹得四处晃动,他总会不动声色走到窗边,把遮光的厚窗帘往我座位这边多拉半寸,替我挡住刺目的日光;每到放学,他刻意放慢脚步,不远不近跟在我身后,一路沉默陪我走到公交站台,等我上车才转身离开。
半夏生不止一次戳着我的胳膊,凑在我耳边低声调侃:“鹿角解,温风至看你的眼神都快要淌出温柔来了,你就不能稍微给人家一点回应吗?”
每一次我都只能含糊地扯开话题,笑着敷衍过去,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温风至很好,温柔、细心、待人谦和,是所有人眼中温润妥帖的少年,可再好的温柔,不是蝉始鸣递来的,我半分心动都生不出来。我也曾逼着自己静下心,试图解开心底死死缠绕的疙瘩,反复劝说自己,不如试着接纳这份沉甸甸的好感,可只要我下意识回头望向七班的方向,眼底容纳的所有身影,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蝉始鸣一人。当初和他疏远分开,是我短短十几年人生里,最无法弥补、一想起来就心口发闷的遗憾。
无数个深夜我躺在床上反复回想,若是当初我勇敢一点,直白道出藏在心底的喜欢,是不是我们就不会走到如今疏远的地步。思绪飘远,漫天蝉鸣在耳边愈发清晰,记忆顺着温热的夏风,一路退回三年前那场夏至,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天。
还记初遇……
彼时夏风温软,空气中飘浮着栀子花清甜的香气,恰逢少年最好的年岁。蝉始鸣干净清爽,身形挺拔,短发被风吹得微微蓬松,性子温柔细腻,说话永远放轻语调,不会高声与人争执。独属于少年的意气与干净,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身上自带一层柔和耀眼的阳光,又藏着细腻妥帖的温柔,第一次见面的模样,早已深深烙印在我心底,任凭岁月流转,半分都不会模糊。
蝉始鸣是隔壁七班的男同学,我们两个班级教室紧紧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一道薄薄的墙壁,课间走动总能频繁遇见。我至今清晰地记得他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那天年级统一重新分班,所有新生站在七班教室中,少年一身平整干净的校服,脊背挺得笔直,站在讲台中央,目光温和扫过台下每一位陌生同学,清润的嗓音缓缓响起:“我是蝉始鸣,大家可以叫我蝉,以后我们都要在七班这个大家庭里认真生活,认真学习,请老师放心……”
他说话时语速平缓,没有半分刻意张扬,眉眼干净澄澈,眼底盛着盛夏透亮的天光,话音落下,班里响起细碎的掌声。我站在两班交界的走廊窗边,抱着一摞沉甸甸的教辅资料,隔着玻璃窗静静地望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连指尖攥着书本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
那天分班调整教室,所有人都在来回搬运书本、练习册与收纳箱,走廊拥挤不堪,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交谈声。我怀里抱了整整五本厚重教材,还有一沓厚厚的月考试卷,书页边缘锋利,把我的指尖磨出淡淡的红痕,怀里的书本摇摇欲坠,最顶上的一沓试卷已经滑出大半,眼看就要散落一地。我慌忙腾出一只手去捞,脚下踩到散落的练习册边角,整个人猛地踉跄着往前倾斜,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预想中书本散落、狠狠摔倒在地的窘迫并没有到来。一只有力却格外轻柔的手掌稳稳托住我怀里大半书本,带着淡淡的皂角混合青草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我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盛满夏日柔光的眼眸。蝉始鸣微微弯下腰,半边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瘦干净的小臂,唇角噙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
“小心一点,书本太重了,很容易摔疼。”他的声音清润柔软,像午后穿过层层梧桐枝叶的晚风,轻轻拂过耳畔,“我帮你搬去你们班教室吧,一个人拿这么多太吃力。”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他已经伸手分走我怀里大半摞书本,稳稳抱在自己怀中,步伐平缓地走在我的身侧。走廊两侧的玻璃窗敞开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声炸开,盛夏炽烈的阳光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一片片落在他乌黑柔软的发顶,细碎的额发被热风轻轻吹起。那一刻,我胸腔里像是揣了一整罐乱撞的小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大幅度喘气,生怕惊扰了身旁的少年。
一路走到我们班教室门口,他轻轻把书本放在我的课桌之上,细心整理好散落的试卷,确认没有遗漏,才直起身看向我:“东西都放好了,之后再搬书要是拿不动,随时可以来七班门口找我。”
我慌乱地点了点头,喉咙紧绷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呆呆看着他转身走回隔壁教室的背影,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七班门框之后,我才缓缓回过神,指尖抚过课桌边缘,心底反复回味那句简单的问候。整整一上午的课,我全程走神,作业本空白处下意识写满蝉始鸣三个字,反应过来之后慌忙用橡皮反复涂抹,纸页被磨得发毛,留下一团模糊的印记。
下课铃一响,走廊瞬间喧闹起来,不少性格活泼的女同学结伴围到蝉始鸣身边,笑着向他介绍自己,叽叽喳喳和他搭话,相约以后做彼此要好的朋友。我独自靠在走廊冰凉的铁艺栏杆上,指尖无意识攥紧栏杆纹路,目光牢牢锁在人群中央的少年身上。
他耐心倾听每一个女生的搭话,眉眼温和,耐心回应所有人的提问,没有半分敷衍疏离。看着他和其他女孩谈笑风生的模样,心底莫名翻涌一阵酸涩,像是硬生生吞下一整颗未成熟的青李子,酸意闷在胸口,无处消散。我看着这个眼中盛满星光的少年,我分明是真心喜欢他,可这份心动格外特殊,只要看见他和别的女孩亲近交谈,心底就被满满的醋意填满,闷闷的,难受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勇气走上前挤进人群和他搭话,只能远远伫立观望,直到上课铃急促响起,围在他身边的女生才四散回到各自座位。蝉始鸣转身回教室,路过我倚靠的栏杆时,脚步刻意顿了顿,侧过头轻声询问:“方才搬的书本都安置妥当没有?要是还有剩下的,我可以再帮忙。”
我仓促点头,小声挤出一句“都放好了,谢谢你”,话音细若蚊蚋,不等他再说什么,便慌忙低头快步走回教室,耳根烫得厉害。
过了几天,机缘巧合之下,我终于和隔壁班这位少年慢慢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那天傍晚延时自习,数学老师布置了一套难度极高的函数专项试卷,最后两道大题复杂晦涩,我对着空白草稿纸枯坐整整半小时,笔尖死死停在纸面,半点解题思路都梳理不出来,烦躁地趴在课桌之上长长叹气。
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我抬起头,蝉始鸣正趴在走廊窗边,手中捏着一张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看见我望过来,冲我轻轻扬了扬纸张。我犹豫片刻,收拾好习题册起身走到走廊,他顺势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拿出笔耐心为我拆解复杂的解题逻辑。笔尖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公式,条理清晰,原本晦涩难懂的函数定理,经他缓缓讲解,忽然变得简单通透。
晚风卷着楼下花坛盛放的栀子花香气飘上走廊,雪白花瓣层层叠叠,清甜花香漫满整条走廊。我们并肩倚着栏杆闲聊,聊各科学习的难点,聊课本里喜欢的古诗词,聊放学路上遇见的流浪三花猫,聊盛夏整日聒噪不休的蝉鸣。不知不觉间,距离拉近,心底的隔阂慢慢消散。
自那之后,我们便常常相伴在一起。午休相约在走廊刷题,晚自习结束后并肩走在操场感受温柔晚风,月色清亮的夜晚,会一同停在操场看台赏月。从前的我本不喜欢赏月,总觉得深夜寒凉,月色清冷寡淡,没什么值得驻足欣赏,可认识蝉始鸣之后,一切都悄悄改变。好像只要身边有他,连清寂的月光都变得温柔动人,我开始日复一日期待月光洒落大地的瞬间,期待晚风裹挟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落在我的肩头,期待我们并肩而立时,胳膊若有若无相触的温热,期待每一段和他相伴、安静闲谈的细碎时光。
“别院深深夏簟清,石榴开遍透帘明。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这是苏舜钦的《夏意》。”一阵熟悉又略显吵闹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用抬头辨认,我立刻听出这是半夏生。我缓缓迈步走进教室,手里还攥着方才和蝉始鸣一同演算数学题的草稿纸,心底残留着淡淡的欢喜。抬眼便看见半夏生趴在课桌前摇头晃脑吟诵诗句,眉眼张扬鲜活,浑身藏不住少年少女独有的明媚朝气。我憋着一肚子笑意,悄悄绕到她身后,准备给半夏生一场温柔的“洗礼”。
我微微弯下腰,鼻尖凑近她的耳廓,刻意夹着喉咙,放轻声音,轻轻对着半夏生耳边缓缓读:“这温柔的双眸和栀子花的清香,让我难以忘怀。我好喜欢半夏生,这个女孩子独特、独立,身上满满的光芒吸引着我。就好像是春遇见了美,就有了岁月静好,我遇见你,半夏生,便是天长地久的誓言……”
温热气息扫过她敏感的耳廓,半夏生浑身猛地一颤,抬手狠狠拍开我的脑袋,皱着眉头扭头看向我,不出所料,半夏生脸上挂着一脸嫌弃的表情,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笑意:“鹿角解,你能不能正经一点,突然凑过来吓我一大跳。”
我顺势拉过旁边空置的椅子坐在她身侧,把和蝉始鸣演算的草稿纸平铺在桌面,絮絮叨叨和她说起傍晚走廊讲题的经过,眼底藏不住细碎闪烁的欢喜。半夏生撑着下巴静静听我絮絮诉说,时不时打趣我,只要一提起蝉始鸣,我的眼睛就亮得像盛满夏夜星光。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更加确定,半夏生是会陪我走完整个青春、一同慢慢成长的挚友,是独属于我、无可替代的知己。我想和她一起奔赴往后所有崭新的故事,把她的名字永久镌刻在我的少年岁月里,岁岁年年,永不遗忘。半夏生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温热柔软,抬眼认真望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对我说:“你在你的青春留下我的名字,我便会一直一直记着我最爱的鹿角解。”
晚风穿过敞开的教室窗户,吹动桌角摊开的语文课本,纸页簌簌轻响。我们指尖紧紧相扣,在满室清甜的栀子花香里,许下相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的郑重誓言。
许下这场最美誓言的那一日,下着绵绵小雨,是夏至过后落下的第一场雨。前一日还是燥热难耐的大晴天,午后云层骤然堆积,乌黑的乌云压满整片天空,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飘落,冲刷干净操场跑道上积了许久的尘土。雨声轻柔舒缓,敲打教室玻璃窗,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咚声响,好听得让人忍不住静下心来静静聆听。
那天放学,我和半夏生没有立刻各自回家,两人挤在一把小小的碎花伞下,蹲在教学楼大门的遮雨檐下,望着雨雾笼罩整片校园,闲聊未来想要奔赴的大学,诉说各自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袒露的小心思。半夏生悄悄凑近我的耳边,和我说起温风至,她说每次无意间对上温风至的目光,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脸颊控制不住发烫,连说话都会变得磕磕绊绊。
我安静听她倾诉少女心事,心底却不由自主飘向七班的蝉始鸣,暗自担忧,不知道他此刻有没有随身携带雨伞,会不会独自被困在教室,只能等着雨停才能离校。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细密雨帘笼罩四方。我和半夏生并肩走到校外公交站台,在绵绵细雨里挥手互道晚安,看着她撑伞走向对面的居民区,我才独自等候公交。那晚在细雨中和半夏生告别,心里满是安稳幸福,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一整晚源源不断的兴奋,全部都是半夏生赠予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我们牵手许下誓言的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梦里都飘着栀子花的香气。
第二天,小雨依旧连绵不绝,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绵长不断的雨丝,空气潮湿微凉,整间教室都浸在湿润的水汽里。这一节是所有人都头疼的数学课,上课铃准时响起,数学鲁老师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走进教室,拿起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快速书写,密密麻麻列出一道结构复杂的二元二次方程,字迹工整有力,占满半块黑板。
“毕业前一定要解完这道方程,吃透这类题型,高考会频繁出现同类考点。”数学老师停下手中粉笔,侧过身看向全班同学,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不容松懈的认真。
听完老师这番话,我心里瞬间起伏不定,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情绪究竟是焦虑、烦闷还是自卑,胸腔堵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难受,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梳理不清自己心底杂乱的思绪。可我清晰感知到,这种无端低落、心神不宁的反常状态,是在认识蝉始鸣之后,才频繁出现的。
从前面对晦涩难懂的数学难题,我只会单纯苦恼自己成绩下滑,担心考试拖后腿。可如今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却是深深的懊恼——懊恼自己不够优秀,数学成绩平平,根本跟不上蝉始鸣的节奏,没办法和他站在同一高度并肩前行。一想到这里,铺天盖地的低落情绪便席卷全身,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节课我都心神涣散,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涂鸦,纸上反复写满蝉始鸣三个字,写完又用力一遍遍划掉。老师在讲台上细致拆解的解题步骤,我半点都没能听进耳朵里。坐在身侧的半夏生敏锐察觉到我低沉的情绪,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臂,递来一张写着“加油”二字的小纸条,字迹柔软可爱。我勉强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回应她,心底的沉闷却半分都没有消散。
我带着满肚子纷乱纠缠的情绪熬完整节数学课,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同学们纷纷抓起桌边雨伞,三三两两结伴匆匆离校。走廊瞬间喧闹,不过短短几分钟,人群便散尽,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我慢吞吞收拾桌面堆积的书本、试卷,直到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依旧没能弄懂自己突如其来的低落究竟从何而来。
我缓缓背上沉重的书包,脚步拖沓地走出教学楼,独自走到校外公交站台。冰凉细密的雨丝持续飘落,就像爱哭孩童止不住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面,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暗沉的天空。早晨出门太过匆忙,我忘记携带雨伞,只能站在站台狭窄的遮雨棚下发呆,思绪依旧困在数学课那股无端翻涌的低落之中,无法抽离。
就在我望着茫茫雨幕失神发呆时,一道熟悉清润的少年嗓音在身侧轻轻响起:“你怎么还在这儿,这么大的雨你也不快回去。”
我猛地回头,蝉始鸣撑着一把雨伞静静站在雨幕之中,校服肩头沾了星星点点的雨珠,眉头轻轻蹙起,看起来满心着急,目光牢牢落在我的身上,藏着不加掩饰的真切担忧。
看见他这般担忧我的模样,我心底沉甸甸压着的那块委屈、迷茫、自卑交织的大石头,仿佛瞬间被他稳稳接住,心头骤然一松,连日积攒的烦闷、焦虑大半消散无踪。我缓缓晃过神,定定望着他满眼关切的模样,心底却生出一股不肯认输的执拗——我不想永远做需要他伸手庇护、被他照顾的弱者,我想要追上他的脚步,和他站在对等的位置,并肩看遍世间风景。
蝉始鸣一眼看穿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却没有多问半句缘由,不愿戳破我不愿言说的烦恼。他直接将手中完好的雨伞递到我的怀里,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温温软软的触感转瞬即逝。他微微低下头颅,温柔细心地嘱咐一句:“别在雨里久站着凉,赶紧回家!我们教室还有一把备用伞,不用担心我。”
我伸手稳稳接过这把伞,指尖细细摩挲光滑的伞面,认真端详每一处细节。这把雨伞格外好看,气质和撑伞的少年无比契合,伞面是清透治愈的蓝绿色,印着细碎小巧的白色栀子花纹,伞身内侧印着一行干净温柔的小字:夏天为少年而来!
冰凉的雨丝依旧在四周飘落,可握着伞柄的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暖意,这把大雨中递来的伞,将独属于蝉始鸣的温柔完完整整送到我的面前,我的心更加坚定不移地偏向这位少年。于是我在心底悄悄立下誓言:我一定要追随他前行的步伐,和他并肩同行,而跨越差距的第一步,便是拿下一直拖后腿的数学。
抱着这把蓝绿色雨伞回到家中,我小心翼翼将它靠在玄关墙壁,转身拿出数学课本、错题本与整套习题册,对着白天课堂上完全听不懂的方程反复钻研。窗外雨声连绵未停,书桌上方暖黄色台灯柔和的光线裹住我,笔尖不停在草稿纸上书写演算,从前令我头疼逃避的数学,此刻却成了追赶蝉始鸣的底气与动力。
那晚我好像彻底读懂了数学课上突如其来的反常低落。那份堵在心口的难过,一半是不愿输给蝉始鸣,不愿永远只能站在他身后远远仰望;另一半是满心期许,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和他一起赢下每一场考试、攻克每一道难题。
我不再纠结于自己杂乱无章、翻来覆去的复杂情绪,这一次,我无比确定自己心中所求:我想要和他一起赢,想要站在与他平齐的高度,共赏同一片盛夏晚风与漫天星光。
我始终坚信,拼尽全力的努力永远属于热烈鲜活的少年,汗水是收纳所有青春细碎记忆的匣子,走廊共讲题目的黄昏、细雨相伴的归途、灯下伏案刷题的深夜、月色下并肩闲谈的看台,所有珍贵片段,都会被汗水妥善收藏。为了滚烫热烈、仅有一次的青春奋力拼搏,我想永远把蝉始鸣、半夏生两个人的名字,郑重写进我的青春卷首,让他们鲜活明媚的模样,永久留存在我的心底,永不褪色。
周末难得没有补课,我提前约好半夏生一同前往学校操场散心。傍晚晚风褪去白日燥热,大片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橘红、粉紫、浅金层层交织,柔和霞光落在空旷的红色跑道上,温柔得不像话。我紧紧牵住半夏生温热的手掌,迎着拂面晚风,对着整片空旷操场,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呐喊:“我要和半夏生一起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学!”
半夏生被我突如其来的高声呐喊逗得开怀大笑,反手用力握紧我的手,眼底盛满坚定不移:“一言为定,我们一同奔赴理想院校,往后岁岁年年,绝不分开。”
夏至、温柔晚风、连绵细雨、走廊盛放的栀子花、灯下不停演算的习题、大雨中递来的蓝绿色雨伞……数不清细碎又温柔的美好记忆,全部始于夏至那日我们初次相遇。就让所有珍贵动人的回忆,从这场盛夏初遇正式开启,与他们相逢之时,恰好撞上满目热烈盛夏。
自那天往后,我日日满心期待语文、数学两门学科的日日清作业。那些需要上交订正、互相批改核对的习题,成了我和蝉始鸣之间最深、最隐秘的专属联系。每一段课间十分钟,我都会借着交换订正作业的名义,快步跑到七班教室门口,只为多看他一眼,听他用温柔嗓音讲解几句题目。
在班主任张老师与数学鲁老师眼中,蝉始鸣永远是恪守本分、热爱学习、惜时如金的三好学生。课堂上他永远坐得腰背笔直,作业工整完善,卷面整洁无涂改,遇见前来请教难题的同学,永远耐心细致地拆解思路,从不厌烦。也是从认识蝉始鸣那天起,我彻底改掉从前敷衍拖沓、偷懒懈怠的学习习惯,对待每一项课堂任务、每一份课后习题都格外认真细致,错题本整理得条理清晰,重难点全部做好标记。我心底藏着小小的、不曾对外言说的执念: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够站在和蝉始鸣同等的高度,不用再抬头仰望,能够与他并肩而立,平视前方所有风景。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与蝉始鸣的初遇,那个蝉鸣漫天、栀子肆意盛放的夏至午后。正是因为遇见了他,才点亮了我原本灰蒙蒙、浑浑噩噩的三年高中时光,驱散我对前路未知的迷茫,抚平过往所有细碎遗憾。遇见蝉始鸣之后,我挣脱了懒散摆烂的状态,变得坚定、勇敢,愿意为心中目标拼尽全力,心甘情愿熬过无数刷题的深夜。
无数个伏案刷题的深夜,无数个晚风相伴的黄昏,我的心底始终揣着同一个温柔期许:希望往后漫漫长路,春夏秋冬,前路漫漫,身边能够一直有他——我最最放在心上、舍不得放下的蝉始鸣。
我们怀揣着相同的目标,日复一日一同埋头努力。清晨并肩早读背诵古诗文,暮色降临相伴刷题订正错题,课间交换错题互相讲解,放学顺路一同走一段路。日子平淡朴素,却处处藏着独属于少年少女的甜意。时光平稳缓缓流淌,不知不觉间,两个月匆匆而过,时序向前推移,我们一同走进满心期待的十月。
十月藏着我一整年最为期盼的日子——蝉始鸣的生日。从九月末开始,我便日日掐着日历反复倒数,课间偷偷拉着半夏生躲在走廊角落,商量该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周末走遍整条街道的文具店,翻遍货架挑选精致烫金信纸,熬夜趴在书桌前,写满整整三页倾诉心意的心里话,小心翼翼折好藏在书包最底层,生怕被旁人窥见。这份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期待,很快迎来了属于我的回应。
周五清晨,我一如往常早早抵达教室,放下沉重书包,正准备拿出早读课本,目光扫过桌面,赫然看见一张设计精致的米白色邀请函静静平铺在课本上方。信封边角印着细碎简约的蝉纹,落款处清秀干净的字迹清晰写着:蝉始鸣。
那是他生日宴会的邀请函。
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纸面,心脏骤然疯狂跳动,巨大的喜悦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我紧紧攥住邀请函,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反复翻看上面标注的时间、地点,一遍又一遍确认,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半夏生刚走进教室,一眼便看见我失神发呆、满脸通红的模样,快步走到我的桌边,低头看清邀请函之后,撞了撞我的肩膀,满眼戏谑地笑我藏不住满心欢喜。
我将邀请函小心翼翼收进皮质笔袋,整整一节早读课都心神飘忽,脑海里不停幻想生日当天的画面:幻想能和蝉始鸣单独说几句悄悄话,幻想亲手送出熬夜准备的礼物,幻想能够近距离好好看看他。课本上的古诗文读得颠三倒四,频频读错字词,连语文老师都多看了我好几眼。窗外盛夏聒噪的蝉鸣早已褪去,秋风卷起枯黄梧桐落叶,轻轻拍打教室玻璃窗,可我满心满眼,只剩下即将赴约的欢喜与难以掩饰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