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工作室后院的香椿树便冒出了紫红的嫩芽。苏静宁踩着木梯摘香椿时,听见前院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社区公益课的第一批学员,最小的才八岁,最大的已经六十出头。
“静宁老师,你看我绣的蝴蝶!”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绣绷跑过来,绷子上的蝴蝶翅膀歪歪扭扭,却用了七种颜色的丝线,像裹着彩虹的光。苏静宁放下香椿,拿起绣花针在翅膀边缘补了两针,忽然想起自己初学刺绣时,朱志鑫总说她绣的牡丹像“开炸了的馒头”,却偷偷把那些“失败品”都收进了樟木箱。
祁绮扛着摄像机在后院取景,镜头里,张阿姨正手把手教一位盲人阿姨辨线。“这根是天青色,摸着软乎乎的,像春天的草叶;那根是赭石色,硬挺些,绣山石正好。”盲人阿姨的指尖在丝线间游走,忽然笑了:“张大姐,这线咋跟你说的不一样?天青色摸着倒像我家老头子种的菠菜。”院子里的人都笑了,阳光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把银丝般的皱纹染成了金色。
苏新皓抱着一堆新做的绣绷进来,每个绷子上都刻着小小的“生”字。“跟木工作坊定的这批,特意做了圆角,孩子们用着安全。”他把绣绷分给学员,目光落在墙角的新缝纫机上——是祁绮托人从国外运回来的,能绣出三十种不同的针脚。“上周联系了服装厂,说要把学员们的绣品做成童装系列,先试产一千件。”
朱志鑫陪着几位老匠人走进来,为首的白发老人摸着墙上的《百子图》,指尖在孩童的衣纹处停留良久:“这盘金绣的技法,有我师父当年的影子。”老人是苏绣非遗传承人,昨天看了报道特意赶来,“我那小孙女总说刺绣老气,看到你们这些作品,今早缠着要学打籽绣呢。”
午后的茶话会上,老人拿出泛黄的绣谱,上面是民国年间的配线秘方。“你们用的丝线太亮,少了点岁月的温厚。”他指着李姐的《秋菊》,“这菊花瓣该加两丝赭石,像经了霜的,才有风骨。”李姐赶紧拿出笔记本记下,笔杆上还缠着去年初学刺绣时绑的防滑布。
忽然有人敲门,是社区主任领着位年轻姑娘进来。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想报名学刺绣,我妈说绣得好能挣钱,就能给弟弟治病了。”苏静宁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疤痕,想起自己重生之初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她把那本老人批注过的绣谱递过去:“先从最简单的平针绣学起,绣好了,我们给你找活计。”
傍晚整理绣品时,苏静宁发现张阿姨偷偷在姑娘的绣绷上绣了朵小小的太阳花。“那丫头总盯着《向阳花》看,”张阿姨擦了擦老花镜,“我想着,多给她绣点光,日子总能亮堂起来。”窗外,朱志鑫正陪着孩子们放风筝,风筝上是学员们集体绣的百鸟图,飞得最高的那只燕子,翅膀上隐约能看见“新生”两个字。
周桉发来的照片里,苏芒煜在狱中的绣架上放着本新绣谱,扉页上写着“致未来的自己”。苏静宁给周桉回信息:“等他出来,我们教他缂丝,老匠人说他有天赋。”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后院的香椿树突然落下片新叶,正好落在她摊开的绣布上,叶脉清晰得像极了刚绣好的藤蔓,缠缠绕绕,却始终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