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砸在控制台上的拳头,骨节破裂渗出的鲜血在冰冷的合金表面晕开一小片暗红。那声沉闷的巨响如同丧钟,敲碎了地下空间内刚刚升起的短暂希望,将更刺骨的绝望钉入每个人的心脏。屏幕上,猩红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
“物理清除…”苏新皓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死死盯着“金属海星”模型内部那个被标红的、连接着无数细微生物神经束的核心定时器,“这…这怎么可能?那东西嵌在神经节里,像癌细胞一样融合…”
“可能不可能,都得做!”朱志鑫猛地收回手,看也不看流血的伤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新皓!动用一切资源!我要名单上所有人,立刻!马上!出现在这里!或者出现在视频会议里!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设备不是问题!命!我要那个孩子活下来的方案!24小时!我只给24小时!”
“是!”苏新皓肃然领命,转身冲向通讯台,声音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通过加密频道向全球发出最高级别的召集令。
朱志鑫的目光再次落回屏幕,那冰冷的倒计时数字像毒蛇啃噬着他的神经。他调出周桉孩子保育箱的实时监控。小小的婴儿在恒温箱里安静地睡着,浑然不知体内埋藏着致命的倒计时。他又调出ICU病房的画面。苏静宁依旧沉睡,小阳阳依偎在她身边,小嘴微微嘟着。一种巨大的撕裂感几乎将他扯碎一个孩子刚刚迎来新生,另一个孩子的生命却已进入残酷的读秒。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向研究所临时划出的最高级别医疗准备室。这里原本是魏先生的紧急医疗点,此刻被彻底清空消毒,摆满了苏新皓以最快速度调集来的、世界上最顶尖的显微手术设备、神经监测仪器、纳米机器人操作平台…冰冷的金属和闪烁的指示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朱志鑫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惨白的光线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眼底深处翻腾的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他拿起一把细如发丝的纳米级高频振荡手术刀,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绝对专注的状态。脑海中,那个“金属海星”的三维结构图被反复拆解、重构,每一条能量纹路,每一个神经连接点,都如同烙印般清晰。
手,稳得可怕。
他开始在空气中进行模拟操作。刀尖的轨迹精准到微米,每一次虚拟的切割、剥离、能量阻断,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本能。他不是医生,但他有着最顶尖狙击手对角度、距离、力量的控制力,有着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超越常理的冷静神经。汗水,无声地从他紧绷的额角滑落。
***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研究所最大的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巨大的环形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窗口,每一格都连接着全球神经外科、生物机械接口、微创纳米手术领域的顶尖权威。他们的面孔在屏幕上或凝重,或疲惫,或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
一份详尽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海星”结构图和倒计时数据被共享。短暂的死寂后,是激烈的、充满专业术语和绝望感的争论风暴。
“不可能!这植入物的神经融合度超过99%!强行剥离等同于摧毁宿主神经!”
“纳米机器人集群作业呢?定向分解金属部分?”
“风险太高!能量纹路与生物神经节纠缠,任何能量扰动都可能提前触发毒素释放!”
“微创冷冻阻断神经传导,再进行物理切除?”
“时间!冷冻需要时间!倒计时不允许!而且无法保证冷冻不会损伤未发育完全的神经!”
“需要实时、超高精度的神经映射引导!现有的术中成像精度不够!”
方案被提出,又在严苛的现实和倒计时的压力下被迅速推翻。分歧越来越大,悲观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蔓延。一个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疲惫地摘下眼镜揉着眉心:“朱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超越了目前人类医学的极限。物理清除的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或许…我们应该考虑…如何让孩子…减少痛苦…”
“放屁!”屏幕上,一个来自瑞士的、以激进和敢于挑战极限著称的年轻神经机械专家猛地拍案而起,双眼因激动而发红,“还没到最后!我提议!多学科联合!神经外科负责主体剥离,我的团队用定制纳米机器人处理金属能量纹路的同步阻断!需要一套前所未有的术中实时同步引导系统!需要超算支持建模!需要…”
“需要时间!”另一个声音打断他,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定制纳米机器人?设计、制造、测试?倒计时还剩多少?40小时?30小时?来不及!”
争论陷入僵局。希望的曙光似乎被厚重的绝望乌云彻底遮蔽。
***
ICU病房。
苏静宁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巨大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小腹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但母性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侧头寻找。
枕边,小阳阳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儿子娇嫩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却无比满足的笑意。
然而,目光扫过病房,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朱志鑫…他在哪里?她挣扎着想去摸呼叫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祁绮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强打的笑容:“静宁!你醒了!太好了!感觉怎么样?”她快步走到床边。
“志鑫…”苏静宁的声音嘶哑微弱。
祁绮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掩饰道:“朱总…朱总在研究所处理点急事,是之前那个项目的收尾,很重要。他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先好好休息,阳阳好着呢!”她将水杯递到苏静宁唇边。
苏静宁没有喝水。她看着祁绮躲闪的眼神,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看着她身上还带着研究所特有的那股淡淡的金属和臭氧混合气味…祁绮根本不会撒谎。
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她猛地想起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想起手术室里刺耳的警报…还有周桉的孩子!那个被植入“种子”的婴儿!
“周桉…孩子…”苏静宁死死抓住祁绮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的伪装,“告诉我…真相!”
祁绮的手腕被抓得生疼,看着苏静宁那双洞悉一切、带着母兽护崽般决绝的眼睛,所有的谎言瞬间崩塌。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哽咽着,将周桉孩子体内“种子”的倒计时危机、全球专家的束手无策、以及…朱志鑫在准备室里那近乎疯狂的举动,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他…他在看手术设备…他的手在抖…但他拿着刀的样子…静宁…我害怕…”祁绮泣不成声。
苏静宁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因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倒计时!物理清除!志鑫要亲自…不!绝对不行!那不是手术!那是送死!是父子同归于尽的绝路!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眼前发黑,小腹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静宁!静宁你怎么了?!医生!医生!”祁绮惊恐地大叫。
护士和医生冲了进来。一阵慌乱的处理后,苏静宁的情况暂时稳定,但她的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她推开医生试图安抚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对祁绮说:
“带我去…研究所…现在!”
“不行!你的身体…”
“带我去!”苏静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母性的威严和濒临崩溃的决绝,“那是我的丈夫!那也是…周桉的孩子!带我去!不然…我就爬过去!”
她的目光如同燃烧的冰,死死盯着祁绮。祁绮看着那张苍白却无比坚毅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与朱志鑫如出一辙的、为了至亲可以焚毁一切的疯狂,终于,颤抖着点了点头。
***
研究所医疗准备室。
朱志鑫放下手中的高频振荡刀。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几个小时的模拟操作,让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也疲惫不堪。但效果是显著的。他感觉自己的手,对那种精度的操作,似乎找到了一丝微妙的“感觉”。
他走到旁边一个特制的透明培养槽前。槽内,一块取自实验动物的、模拟婴儿神经组织环境的凝胶基质中,嵌入了一个等比例缩小的“金属海星”模型。旁边连接着精密的神经信号模拟器和生命体征监测器。
这是苏新皓紧急布置的“训练场”。
朱志鑫拿起连接着超细探针的显微操作臂,戴上高倍显微目镜。视野瞬间放大,进入了微观世界。凝胶基质如同粉色的肉壁,那个微缩的“金属海星”狰狞地镶嵌其中,表面的能量纹路闪烁着微光。
他的手稳如磐石。探针尖端如同最灵巧的指尖,缓缓靠近“海星”的一条金属触须与生物凝胶的交界处。他要尝试在不触发能量纹路的前提下,切断这条触须的物理连接点。
探针尖端距离目标点只有0.1毫米…
0.05毫米…
就在即将接触的刹那!
嗡!
“海星”模型表面的能量纹路猛地亮起!一股微弱的模拟电流瞬间释放!
培养槽内的神经信号模拟器警报灯疯狂闪烁!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剧烈波动!
失败了!能量纹路被提前激活!
朱志鑫猛地摘下目镜,眼中闪过一丝挫败的戾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准备再次尝试。
就在这时。
准备室厚重的隔音门被猛地推开!
朱志鑫皱眉回头,以为是哪个冒失的助手。然而,当看清门口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僵在原地!
门口,苏静宁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虚弱得几乎坐不稳,全靠祁绮在后面扶着。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看向朱志鑫的眼睛,不再是手术后的茫然虚弱,而是燃烧着冰冷的、愤怒的、心碎的火焰!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朱志鑫手中那还拿着显微操作臂、沾着模拟凝胶的手上,又缓缓移向他身后那冰冷的手术台和闪烁着指示灯的设备。
那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朱志鑫所有的伪装和强撑的冷静。
“朱志鑫…”苏静宁的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冰冷的准备室里,“放下你的刀…离我的丈夫…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