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河北畔的桃林是我栖息的家,过往无数零碎的时日里,我常倚躺在盘虬枝干间,望着远处青灰色的炊烟,任凭或凉或烫的软风把垂落半空的衣摆勾勒成各种形状。
我是妖,一只无名无氏的妖。
河流那头的村庄总是热热闹闹,然而这人语纷杂的烟火却也飘不进寂寥的妖心。
我羡艳凡世中孩童的无虑,也感慨烛灯温情,虽生而短暂,难叹一句海枯时境迁。
尽管我已数不清自己趟过多少日夜,意识中好像从来都是独自仰望着天空,偶尔也偷偷地藏在林影里观望人们的劳作。
日子无限延长着,仿佛转目即逝的昙花般盛开又凋零了。
……
今夕何夕,怎的已过去千百年呢?
过于久远的记忆再没法拾起。
我稍稍伸了个懒腰,两腿从低枝滑落下去,试探不久便踩到了绵软而带点阳光温度的草地。
就在落地的一刹,忽然闻见“哗啦”的水声。
我愣了愣顺着水声的来源瞥去。
树荫下的斑驳光痕有一瞬躁动,凌乱,以至于画暖了闯入视野的一头扎束起的倾凌青丝。
他眼眸轻轻低垂,隔岸依稀可以辨别出那是张清隽而安和的漂亮皮相,身穿着朴素黑衣,袖口挽到了臂弯,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正在拧打湿了的外袍袖子。
我饶有兴趣地顿住步伐,干脆就蹲在岸边托着腮观察那位陌生的年轻男子。
奉河是不常有外乡生客的,因地方偏远,几乎可以算作与北上繁都隔绝的小村落。
面前空灵的水涟底部掠过一尾游鱼,我情不自禁蹲下身子把手地探了进去,凉丝丝的触感自指尖流淌。
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被婆娑零碎的影子搅得失神了片刻,一抬眼便措不及防地对上了一道过度坦荡的目光。
“…啊!”
我下意识往后避了避,未料到一个不稳便结结实实地绊倒在了地上。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耐下瞬息的失措,我克制着一丝牵萦不去的愫乱细细盯住他的眼睛。
那是双烟色渺远了蛮荒的瓦青柔眸。
盛入最为明澈的一角浅潭。
仿若自亘古以来便刻印在凡俗骨骼里,任红尘万代更迭也抹灭不去的神性。
他声色清淡得很,咬字时虽然略微带点书生似的温润,可惜却乏了些常人应有的情绪,使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也显得像无喜怒的平淡敷衍般。
“抱歉,是我冒犯。”
“…没事。”
我同他对视着陷入了沉默。
最终仍是我操着口生疏的人话打破了这种僵持不下的尴尬局面。
“那个…你,外乡来的客人?”
“只是路过,算不得客人。”
唯有近看才注意到他左侧临近鬓角,被碎发半掩着的位置生了一粒小痣。
我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深意,也未必想深究。
在我怔然的时候,他悄悄把什么东西揣进了衣袖,只叫我捕捉到一点痕迹。
“丛中恐有虫蛇,姑娘还是起身的好。”
姑,姑娘?
我的动作大概是停滞了一下。
事实上,作为一只奉河土生土长的不知名小妖,我完全说不上来凡人规定的称呼之间有什么区别。
就好像我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的不一样,究竟不一样在哪里。
仅仅是能够凭借经验大差不差地辨认出对方的种类罢了。
我冲他眨了眨眼睛,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出手搀扶就自己蹦哒到了几步以外的桃树后。
这是天野归浊于薄雾浑茫的春日。
我的发梢勾上两三片飘落的粉白碎瓣。
轻轻的,携来一股草木掺揉花香的软风。枝杈含苞,无声地在耳畔厮磨。
心底没有预兆地涌上一个念头。
那双青色的眼眸,若配上桃林间一条蜿蜒小河,行舟摇曳,坠着烟雨或丝缕的暖阳,当是很好看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名想法弄得疑惑。
怎么就会联想到这样的场景?
没头没脑的,总之就是觉得很相配。
我回过头想最后看那陌生的过路人一眼,视线定格的霎时更为强烈的熟悉感也溢满了心头。
他依旧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安安静静的,反叫人感到不自然。
“你打算去哪儿呢?”
这话是从我的口中,以一种怪异的语调说出来。
“青云。”
“什么?”
“我……”
他似是叹了口气,掩入鸦青淡色的双眸洇上一线盼望似的恳求。
今年的桃花格外繁茂,绽开了四月最美的烟火。
他重复着。
“我名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