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止水姐姐 修改者:明月文科生
原文(止水姐姐)

修改文(明月文科生)
政治课上,她无聊地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零八分。
快来了……她想着,那个声音……
果然,没过多久,那辆带有广告显示屏的灰白相间的汽车准时出现,吆喝着那几句她早已耳熟能详的广告词,肆无忌惮。汽车龟速爬行,不遗余力地鼓吹着一件日用品——她鼻梁上的那个沉重的家伙——眼镜,滔滔不绝。自打引起她的注意以来,她不知已经有多少次会在这个时间段听到这些广告词了。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那几句广告词似乎给她施了沉睡咒语,几经挣扎无果,她的上眼皮像漏风的篷帆,迅速瘪了下去,再也支棱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渐闻周遭人声聒耳如蜩蝉,她恍然惊醒,颇为不悦地皱眉,眝目之时却不知身在何方。
不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但还是强行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观察起四周的情况。
倒像是菜市口?亭午的日光格外眩目,她微微眯起眼,心下暗作计量。
可惜,还未等她弄清自己的处境,她的脸颊上突然溅上了粘稠而温热的液体,伸手轻轻一碰,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竟是——
血!
腥味不知何时在空气中弥漫,她眼前闪过的竟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画面。
她吓得一个踉跄起身,青丝散乱,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透过缝隙,她隐约看到几个手握大刀、穿红衣戴红巾的人,眼瞅着像剧里的刽子手?他们面前还跪着几个穿着脏兮兮的囚服,蓬头垢面,手被反绑着的人。刚刚一刀下去,已经倒下了一个。
她被吓坏了,身体抖成了筛子。她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天哪!谁能告诉她这是咋回事啊?
作为一个每天在学海里苦苦挣扎的高中生,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死亡。
她试着往旁边挪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动弹不得。
除却因为恐惧而浑身僵硬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她脚踝上铐着脚镣。
怎么办?
这时,刽子手的大刀又一次落了下来,身旁又有倒地的声音。
突然,一道急切的女声传来:“你们抓错人了!她根本不是心儿!”
“兀那婆娘,你少絮叨!有话快说!”凶神恶煞的声音响起。
“心儿爱美,发髻也梳得好看,绝不会像她那样长发覆面,邋里邋遢的!”
“那她是谁?说!”一脸横肉的刽子手怒喝。
“她是沈家对门的姑娘桃枝,前几天去打水的时候路过沈家,人家小姑娘是想回去淘米洗菜,被你们当成沈心儿抓起来了!”言下之意是,那个沈心儿早就跑了。
“真是晦气!”刽子手骂骂咧咧起来,“李二那几个捕快肯定是喝多了!”
说罢,刽子手粗暴地砍断了她脚踝上的脚镣,又用刀面在她背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滚吧!”
事发突然,她的大脑中一片混沌,加之突然挨了那么一下,她的小身板几乎承受不住,摇摇晃晃,差点跌倒。
好容易稳住身形,她来不及思考,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踏出法场之前,她隐隐约约地听见刚刚的刽子手在骂了一句“刁民”之类的话以后,又一个人倒下的声音。
桃枝,逃之。
原来,刚刚那个妇人,是为了救她……眼眶一热,她几乎要哭出来。她勉强抑制住心中的伤感,告诉自己,逃!她一定要逃!
她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逃离了法场,往密林里钻。她一路上餐风饮露,其中艰苦,自不必多说。直至天色向晚,确定没有人跟上来,她才心有余悸地停下来,脱下外穿的囚服,把那晦气玩意儿扔得远远的,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打盹。
晨光熹微,秋气栗冽。昨日逃得匆忙,连薄衾也未曾带,如今才知薄裳掩不住秋寒,她倒挺后悔扔了那身囚服。打了一个哆嗦,她醒了。
经过昨天的折腾,她昨晚并没有睡好。她想不通,她明明只是上政治课睡着了,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鬼地方。
由于太困,她胡乱地在池边抹了把脸,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发现,水中的倒影并不是她自己。那双眼睛,倒像是……
罢了……
穿越也好,梦也罢,她决定先弄清昨天种种际遇的来龙去脉。
转了几圈,出了密林,小心翼翼地穿过人迹罕至的小路,一个闹市出现在她眼前。做买卖的,杂耍卖艺的,好不热闹。她注意到,那些人手上拿的货币居然是圆形方孔半两钱!她居然来到了秦朝!
这时,她看到前方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出于好奇心,她也挤进人群来到那个摊位前。眼前这位摊主穿着简朴,席地而坐,左手拿着蒲扇,右手捋着髭须,嘴里说着:
千里视物如咫尺,
明察秋毫辨真章。
观往知来神人理,
魑魅魍魉难遁藏。
她的视线下移,看到桌面上摆着几个形状不太规整的玻璃片,身旁的人拿起一个放在眼前,顿时欣喜地喊道:“看清了,真看清了!”
“此物名为神明之眼。”摊主捋着髭须缓缓开口。
“真神啊,真神啊……”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不就是眼镜吗?有什么好稀奇的?还神明之眼呢。她索然无味地离开了摊位。
她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却看到一家破败不堪的药铺,大门紧闭,门可罗雀。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均是隶书,可惜年久失修,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是“沈家药铺”四字。路过的人看着药铺,无不摇头叹息。她跑到告示墙前,只见上面贴着几张人物画像,前面几张都已画了叉,最后一张下面标注“沈心儿”的,写着“逋逃”。
沈心儿?这不是她自己吗?她一时懵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她拉住一位老者问道。
“唉,还能是怎么回事,得罪了上头的人,哪会有好下场啊……”老者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平日里谁没受过沈家的恩惠,这样好心的人家却落得这种下场啊……”
“这些昏官!”她忍不住大骂,却不料引来了巡查的捕快。
“大胆刁民,骂詈官长,扭送见官!”几个捕快冲过来,将她团团围住。她一急,对着那几个捕快乱打乱踢起来。
“大胆刁民,竟敢抗法?!”那几个捕快显然怒了,他们箍住她的手肘,往下一压,将她原地制服,又将她的双手反绑起来。一个押着她的捕快甚至还朝她啐了一口。
麻绳紧紧地勒在手腕上,被反剪的双手又麻又痛。她这才明白,原来,昨天那个刽子手对她其实算是很照顾了。
纵是如此,她还是昂首挺胸地向前走,“输人不输阵”,她想。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捕头打扮的人,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脸色煞白,他瞠目结舌,一副见鬼了的模样:“沈心儿,你,你居然还活着?”原来,他并不知道昨天在法场上发生的事儿,接到海捕文书的时候还愣了好久,才想起去街上看看。没想到他居然在路上碰到了她。
“沈心儿?!”押着她的捕快听到他们头儿的话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跑呀,怎么不跑了?叫你跑!这不,回来认罪了?”
“我无罪,我才不认罪!”她仰头,冷厉开口,怒视着那些嘲笑她的人。
“好,很好……既然你不认罪,那我们就带你去见廷尉,想必……廷尉定会公正断案。”捕头冷嗤一声。
说着,不待她回答,捕头挥手让几个捕快押着她上了囚车。囚车一路向北,到达廷尉府。
到达廷尉府门口后,捕头进去和廷尉说了几句话,她则借机观察起府中的情况来。“明镜高悬”的匾额悬挂于堂中,下方坐着一位头戴法冠身穿绿袍的中年男子,腰圆背厚,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更妙的是其眉心有一剪月牙痕,再加上他面目黧黑,哦吼,活脱脱的一个秦朝包公形象。
想必,他是个清官罢。那沈家沉冤有望得以昭雪了。她想。
正思量间,她被人推到了公堂中。
“逋囚沈心儿已带到。”衙役一脚踹上她的足胫让她下跪。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廷尉坐高堂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廷尉的左眼前,挂着刚刚在集市上看到的“神明之眼”。
她心里“咯噔”地一沉,但还是抱了最后一线的希望,俯伏于地,叩首如仪:“大人明鉴,草民冤枉。”
“这里面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廷尉将手里的竹简甩到她面前。他皮笑肉不笑,对她白眼相看。她本以为廷尉会给她和沈家一个清白,却没想到他和那些人早已沆瀣一气,朋比为奸。她终于明白为何老者讲起沈家的遭遇时会那般讳莫如深。
她气得浑身发抖。气急之下,她挣扎着站起来,指着廷尉的鼻子,背出了她平时怎么也不会背的课文:“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廷尉听了,又惊又惧,忙喝道:“放肆!沈心儿,腰斩弃市!”
刽子手开刀,狠狠地劈向她的腰背。倒地的前一刻,她看到廷尉小心翼翼地摘下“神明之眼”,拿起一块白布仔细擦拭。
再次醒来,她依旧坐在教室里。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八分。
窗外依旧传来那些熟悉的广告声。突然,一阵急促而高亢的救护车声响起,由远及近,瞬间吞没了广告声,并以一种凭声音便可感知的速度驶过校外,又飞速离去,留下了缓慢而悠长的广告声。
她听得出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