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巴黎近郊,塞纳河畔的梧桐新叶已舒展开柔嫩的掌心。铁艺院门内,一座乳白色的小庄院静静地卧在薄暮里,蔷薇藤正顺着雕花栏杆攀爬。
杜清月站在院中,湖蓝色旗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她望着主屋窗口冒出的缕缕黑烟,眉头微蹙:"这是?"
乔楚生摘下驼呢礼帽,西服肩线还留着远洋轮船的褶皱。他鼻翼微动,嗅到空气里焦糖与焦糊交织的怪异气味,唇角扬起戏谑的弧度:"你转行改做……杂技了吗?"
厨房窗口猛地探出张沾着面粉的脸。路垚举着滋滋冒烟的平底锅,哭丧着脸:"你就非要自己做饭吗……"他额发被炸得卷起几绺,真丝睡袍前襟溅满酱汁,活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孔雀。
白幼宁举着灭火器从浓烟里钻出来,蕾丝围裙已看不出本色。"我哥和嫂子第一天来,当然要有诚意啊!"她说着踢开脚边炸成花卷状的煎蛋,金属罐里喷出的白沫顿时糊了路垚满脸。
杜清月突然轻笑出声。她绕过满地狼藉的烘焙材料——打翻的可可粉在花砖地上画出一幅抽象画,某只烤盘里躺着焦黑的马卡龙尸体——伸手掀开咕嘟冒泡的汤锅盖。浓白高汤里正沉着三只戒指,红宝石在洋葱块间闪着诡异的光。
"法式浓汤寻宝游戏?"乔楚生用银勺捞起戒指,勺柄却突然断成两截。
路垚终于放弃抢救灶台上燃烧的可丽饼,扯着杜清月袖口哀嚎:"姐~你救救我吧!这破灶台比我初恋还难搞!"
杜清月从珍珠手包里拈出张支票轻按在料理台上。浸开的墨迹在羊皮纸边缘晕染出紫罗兰色,恰与窗外渐沉的晚霞同调。
"行了,"她转身时耳坠荡出细碎流光,"我请客吃饭去——听说和平街新开的俄裔主厨,伏特加炙烤鲟鱼做得极妙。"
暮色漫过窗棂时,四人踏着满地月光与焦糊味离去。厨房窗外,一丛晚樱悄悄落在杜清月发间,她不曾拂去,任由那抹娇粉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暮色中的和平街飘着烤栗子与香水的混合气息。俄裔主厨的餐厅藏在古拱门下,铜门把被磨得发亮,映出杜清月抬手整理云鬓的侧影。
"四位吗?"侍应生刚开口,杜清月已用流利的法语接话:"靠窗位置,劳烦撤掉银烛台,我先生对蜂蜡过敏。"
乔楚生自然地接过她褪下的针织披肩,指尖掠过她后颈时轻轻一按。杜清月耳垂顿时染上晚霞色,却偏头用中文嗔道:"巴黎春夜凉得很,某人倒记得把我披肩揣了一路。"
"毕竟某人在马赛港差点被海风吹跑。"乔楚生笑着展开菜单,两人手指在酒单栏叠在一起,"勃艮第黑皮诺?你上次说单宁像咬碎的玫瑰花瓣..."
"不如试试普罗旺斯的桃红。"杜清月用法语向侍者补充,"请冰镇到七度,加片血橙——我先生总嫌酒庄直送的太涩。"
侍者惊艳地挑眉:"夫人比普罗旺斯人更懂玫瑰酒!"
路垚把餐巾拧成麻花:"幼宁,快记下来!《申报》社会版头条:前巡捕房总长夫妇海外虐狗实录》。"
白幼宁正对着玻璃反光补口红,闻言啪地合上粉盒:"哥你矜持点,杜姐姐的鞋尖都快蹭到你裤管开线了!"
此时主厨亲自端来前菜。杜清月起身时发簪松落,乔楚生顺手接住象牙簪,转腕替她绾发时指尖带过耳廓。她颈间香水味与他雪茄余韵在空气中交织成私密的网,竟让主厨都愣着忘了介绍菜式。
"鹌鹑冻配金箔鱼子酱。"杜清月突然用法语流畅翻译,"主厨说这是致敬沙皇流亡时期的创意菜?"
"您竟知道尼古拉二世的御厨轶事!"主厨激动得胡子翘起,"请务必尝尝我的秘密伏特加——用克里姆林宫墙下挖出的百年橡木桶陈酿!"
路垚叉起颤巍巍的鹌鹑冻哀叹:"幼宁咱换桌吧,这俩人周围都在冒粉红泡泡,害我尝不出咸淡了。"
最后上文甜品时,乔楚生突然从西装内袋掏出小银盒。杜清月就着他手心含走一颗冰糖山楂,舌尖不经意掠过他掌纹。
"杜清月!"路垚猛地捂住眼睛,"你当年可是用枪指着我说'离我男人远点'的高冷女神!"
白幼宁咔嚓咬碎焦糖布丁:"物种进化真可怕,爱情居然能把冰山变成软糖..."
窗外忽然飘起细雨。杜清月探头看天时,乔楚生已自然地展开报纸为她遮头。两人挤在门廊下等车,他西装右肩渐渐洇出深色水痕,而她发间融化的雨珠全坠在他心口口袋方巾上。
"其实,"路垚突然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刚才主厨偷偷问我,那对东方情侣是不是来度蜜月的王室私奔成员..."
白幼宁望着雨帘中共享一支香烟的两人,噗嗤笑出声:"告诉他们,这是上海滩百年修得的戏本——土匪头子终归要栽在大小姐的钻石高跟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