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六岁那年夏天,奶奶把杂货店卖了。
那间杂货店在镇子东头,临街,两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顾记杂货”四个字,漆皮掉了大半,“货”字只剩下半边,看起来像个“化”字。店里面光线不好,白天也要开灯,灯泡是那种发黄的白炽灯,照得整个店像一个被泡在糖水里的罐头。货架上摆着酱油、盐、味精、卫生纸、香烟、糖果、饼干,还有一些顾以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地上摞着几箱啤酒,箱子上落满了灰。收银台是一张老式写字台,抽屉里塞满了零钱和账本,还有一个圆形的铁盒子,里面装着奶奶的顶针和几卷线。
顾以在这间店里度过了她人生最初的六年。她记得酱油的味道,咸的,混着塑料桶的腥气。记得白糖倒进塑料袋时沙沙的声音。记得奶奶从货架上拿东西时,胳膊肘总会碰到那串挂在横梁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记得夏天的午后,店里没有客人,她趴在柜台上写数字,从一写到一百,写到七十八的时候总会卡住,因为七十八后面是七十九,她总觉得七十九这个数字长得太奇怪了,像一个驼背的人。
奶奶说,这店开了二十年了。
“为什么卖了?”顾以问。
“累了。”奶奶说。
奶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她把货架上的商品一样一样取下来,放进纸箱里。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件东西都要在手里掂一掂,称一称重量。顾以坐在门槛上看她,看她黑头发里那几根蹿出来的白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看她弯曲的手指捏着一包味精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箱子里。
“那我们去哪里?”顾以问。
“去下面。”奶奶说,“你爸在下面盖了房子,我们去那里住。”
下面。顾以知道下面。镇子沿着山坡建的,上面是老街,下面是新修的路。奶奶说的下面,是指山脚那片新开发的区域,有水泥路,有路灯,后来还有柏油马路。但顾以不喜欢。她喜欢上面,喜欢老街那些歪歪扭扭的房子,喜欢石板路上长出来的青苔,喜欢杂货店里昏黄的灯光和米糊的味道。
但她没有说。
搬家那天是七月,热得像蒸笼。一辆小货车停在杂货店门口,搬家工人把箱子一个一个往上搬。顾以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装着奶奶养的一株绿萝,叶子有些蔫了,耷拉着脑袋。她看着工人把货架拆了,把招牌摘了,把那串风铃从横梁上取下来,放进一个鞋盒里。
“走了。”奶奶说。
顾以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地上还有货架压出的印子,墙上还有钉子留下的洞,空气里还有米糊和白糖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间店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动物,只剩下一个壳。
她跟着奶奶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把搪瓷杯抱得更紧了一些。
车开了。老街在车窗外面慢慢退后,杂货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拐角处。
顾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