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忘不了那面铜镜碎裂的声音。
那天长安城飘着初雪,修复室的炭盆烤得人昏昏欲睡。作为古籍修复员,我被临时派来整理新出土的唐朝文物。托盘里躺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框雕着张牙舞爪的龙蛇纹路,奇怪的是这分明是汉代样式,却从唐墓里挖出来。青铜表面布满青绿色铜锈,可当我用软毛刷轻扫边缘时,竟发现花纹间隙藏着暗红色的斑痕——这种痕迹至少要在地底埋藏千年才能形成。
"编号T-479,年代存疑。"档案页上的红圈洇着专家犹豫的墨迹。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放大镜,忽然注意到镜钮处有道细微裂痕,像是被利刃劈砍过。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镜面,铜锈突然像雪花般簌簌掉落。蛛网似的裂纹在镜面蔓延,裂缝里渗出诡异的蓝光,仿佛有某种液体在镜面下涌动。镜中本该映出头顶的白炽灯,此刻却旋转着无数星辰,那些星星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颗光点里都裹着模糊的人影。
当第一道裂痕炸开时,我耳朵里突然响起刺耳的嗡鸣。整个人踉跄着撞上工作台,成千上万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炸开:雪山脚下跪着的少女额头磕出血来,染红了雪地里的祈福红绳,她腰间玉佩刻着模糊的唐朝年号;躲在发霉碗柜里的小男孩抱着本破旧的志怪小说,煤油味混着他发抖的呼吸;沙漠里满脸风沙的男人盯着乱转的罗盘,驼铃在远处叮当作响,他背着的牛皮囊上隐约可见褪色的印章。
铜镜碎成闪着微光的粉末,像流沙钻进我的掌心。手腕突然火辣辣地疼,三道金线在皮肤下扭动着生长,最后变成缠绕的星辰图案。这些星辰并非静止,它们沿着我的血管缓缓流转,如同银河被困在皮肤之下。有个带着金属回响的声音在空气里震荡,分不清是男是女:"星辰移位,故事里的魂魄要冲破牢笼了——"
整间屋子突然暗下来。我望着手心残留的闪光,突然发现腕间的金纹正在空中投出幻影:褪色的古画里,仙鹤发疯般啄食自己的羽毛,伤口处涌出墨汁般的黑血;敦煌壁画上的僧人,手中锡杖滴落的黑血在地面聚成古代年号;博物馆的古代仕女图前,画中挡熊的女子突然转头望向我,衣袂无风自动。
"看明白了吗?"那个声音突然具象成半透明的身影,青衫男子悬浮在碎镜上方,衣摆缀满星图,"当故事里的人不甘心当提线木偶,书本画卷就会开始崩裂。你手上的不是花纹,是拴住所有世界的锁链。"
我这才注意到他颈间也有同样的星辰纹路,只是那些星子早已黯淡无光。"你究竟是谁?"
"我是被锁在古籍里的镜灵,上一个修补者。"他抬手时,无数光点从袖中坠落,在空中拼出泛黄的书页,"很多年前,有位高僧从西域带回的神秘典籍现世,无数故事同时暴走。我耗尽灵力将暴动的魂魄封入镜中,代价是永远困在时间夹缝里。"
"我该怎么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腕间星辰突然灼热起来,烫得我几乎握不住放大镜。
镜灵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他指向窗外飘雪的长安街。那些雪花在落地前突然凝结成冰晶蝴蝶,振翅飞向钟楼方向某个看不见的裂隙:"去修补故事的伤口,用你的双手——或者成为新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