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落了整夜。
细碎雨珠砸在玻璃橱窗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水雾,隔绝了外头的寒凉夜色,将一方花店衬得愈发温暖静谧。
颜糖低头,慢条斯理整理着散落的花艺包装纸。米白色的宣纸、温柔的缎带、细碎的满天星配饰,被她一一归置整齐,指尖纤细干净,动作轻柔舒缓,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店内暖光融融,花香袅袅,岁月静好。
店外风雨未歇,夜色沉沉,立着一道孤冷挺拔的黑影。
边伯贤依旧站在原地,半步未挪。
微凉的夜雨打湿了他漆黑的发梢,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浸入高定西装的衣领,带来刺骨的凉意。可他浑然不觉,眼底、心头,只剩下玻璃窗后那个温柔的身影,再容不下万物。
他周身凛冽的戾气被雨夜冲淡些许,却更显孤寂荒芜。宛如伫立在万丈深渊边缘的孤鬼,贪恋着人间唯一的一束微光,不敢靠近,不肯离去。
方才少女那句温柔的邀约,像一簇小小的星火,猝不及防坠入他死寂多年的寒潭,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活了二十六年,他听过阿谀奉承的甜言,见过趋炎附势的嘴脸,扛过刀刃入骨的剧痛,忍过身败名裂的屈辱。世人对他,要么极致畏惧,要么极致贪婪,无人真心待他,无人问他冷暖。
唯独颜糖。
不知他滔天权势,不懂他满身血腥,不惧他阴鸷冷戾。只是见他淋雨伫立,心生不忍,简简单单一句躲雨邀约,纯粹又温暖。
干净得太过透彻,也温柔得太过致命。
边伯贤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偏执与贪恋,浓烈得几乎要冲破理智,席卷一切。
他太想进去。
想踏入那片温暖光亮,想靠近那束唯一的糖,想挣脱满身黑暗泥泞,贪恋片刻安稳温柔。
可他不能。
他的世界鲜血淋漓、罪孽满身,双手沾满污秽与血腥,骨子里藏着永远洗不掉的肮脏与阴鸷。而颜糖是长在人间暖阳里的纯白桔梗,未经风雨,不染尘埃,安稳又干净。
深渊不配遇暖阳,泥泞不该染纯白。
他只要靠近半分,就有可能将她拉入自己暗无天日的地狱,撕碎她来之不易的安稳人生。
极致的渴望与极致的克制在心底剧烈撕扯,让他胸腔发闷,骨头发麻。
良久,边伯贤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死寂。
车内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打破了雨夜的静谧。
低沉的震动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是专属贴身助理的紧急来电。
边伯贤没有动,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店内少女的身影上,贪恋着这片刻的安稳温柔,不愿抽身离开。
手机持续震动,执着不休。
一遍,两遍,三遍。
带着不容拖延的紧迫。
终于,他薄唇紧绷,下颌线绷出冷硬凌厉的弧度,缓缓收回落在颜糖身上的目光。那双盛满黑夜的眼眸里,温柔转瞬褪去,重新覆上常年掌控一切的冷漠、杀伐与疏离。
他抬手,拿出口袋里的黑色手机。
屏幕亮起,备注只有一个字——陆。
边伯贤指尖微凉,骨节分明,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压低的、带着焦灼与恭敬的男声:“边爷,出事了。沈家那边今晚突然动手,截了我们城西的货,还扣了三名弟兄,放话说要跟您清算旧账。”
沈家。
沈曼蓉的娘家。
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恨意与戾气,在这一刻瞬间翻涌而上,顺着血管蔓延四肢百骸。
多年来,沈家始终倚仗着当年拿捏他的把柄,在暗处不断挑衅蚕食他的势力,猖狂至极。沈曼蓉更是从未停止对他的算计打压,妄图将他重新攥入掌心,任人摆布。
过往那些屈辱、践踏、身败名裂的威胁,那些暗无天日、卑微苟活的岁月,瞬间席卷重来。
夜色下,男人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原本只是疏离清冷的气场,瞬间变得凛冽恐怖,杀气四溢,足以让整个S市地下圈子闻风丧胆。
他站在老旧的老街路口,与周遭温柔市井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从尸山血海中骤然归来的修罗。
“地点。”
边伯贤开口,嗓音低沉冷冽,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却透着碾碎一切的决绝压迫。
“旧码头,三号仓库。对方带了不少人手,还备了家伙,摆明了要跟您死磕。”助理语气愈发凝重,“弟兄们都在等您下令。”
“全部过去。”
边伯贤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杀伐决断的狠厉,“十分钟,我到。”
“是。”
电话挂断。
周遭彻底归于死寂,只剩下风雨簌簌的声响。
边伯贤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骨色清冷。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湮灭,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他缓缓转头,最后一次望向花店橱窗。
暖光之下,少女依旧安静忙碌,眉眼柔软,岁月安然。她的世界干净温暖,没有纷争厮杀,没有爱恨情仇,纯粹得不染一丝污浊。
真好。
他何其有幸,能在满目黑暗里,遇见这样一束独属于自己的光。
又何其卑微,只能远远观望,不敢沾染半分。
边伯贤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这温柔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随后收回目光,转身拉开车门。
黑色宾利融入沉沉雨夜,如同猛兽归林,悄无声息地驶离老街。
温柔市井的烟火尽头,是他必须奔赴的、鲜血淋漓的战场。
……
花店内。
颜糖收拾完最后一卷缎带,下意识抬眸望向门口。
昏黄路灯下,早已没了那个挺拔冷冽的身影。
空荡荡的街道只剩夜雨飘零,晚风穿巷,微凉孤寂。
她微微一怔,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那个沉默伫立的男人,已经成了她深夜打烊时最熟悉的风景。哪怕从无交流,哪怕气场疏离,可他日复一日的驻足,总能给孤寂的深夜添上一丝无声的陪伴。
只是今夜的他,看着格外落寞。
颜糖轻轻蹙了蹙眉,心底隐隐有些莫名的牵挂,转瞬又轻轻散开。
她不该好奇,也不该多想。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S市顶端的黑暗帝王,权势滔天,杀伐无数;她是老街一隅的平凡少女,守着一间花店,只求安稳度日。
云泥之别,本该互不打扰,此生无关。
颜糖摇摇头,拂去心底多余的思绪,抬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
雨势渐小,零星雨丝随风飘落,夜色趋于静谧。
她拿起扫帚,细细清扫店内地面,准备结束一天的忙碌,关门休息。
可刚扫到门口,一阵急促刺耳的汽车刹车声骤然划破老街的宁静。
吱呀——
尖锐刺耳,带着极速制动的仓促。
颜糖下意识抬眸抬头。
只见一辆黑色轿车急速停在花店门前,车身还带着雨夜疾驰的水渍与凉意。下一秒,车门被猛地推开,几道黑衣男人快步下车,身姿挺拔,步履急促,气场凛冽。
他们身着统一黑色正装,神色肃穆,动作利落,浑身带着久经风波的紧绷气场,与老街的温柔静谧格格不入。
颜糖握着扫帚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悄然升起一丝警惕。
不等她反应,为首的男人已然快步走到玻璃门前,身姿恭敬,微微俯身,语气带着极致的谦和与郑重:“请问是颜糖小姐吗?”
颜糖迟疑点头,眉眼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谨慎:“我是,请问你们有事吗?”
男人垂手而立,态度恭敬至极,丝毫不敢怠慢:“颜小姐,我们是边先生的人。边爷方才临时有紧急事务离开,临走前吩咐我们守在这里,护送您安全关门回家。”
话音落下,颜糖彻底愣住。
澄澈的眼底满是错愕,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那个冷漠疏离、拒人千里、连躲雨都不愿靠近的男人,竟然会悄悄安排人手,守在暗处护她周全。
他明明看起来冷心冷情,杀伐无情,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可这份悄无声息的温柔,却厚重得让人猝不及防。
见她沉默,男人再次轻声开口,语气诚恳:“边爷交代,雨夜路滑,老街夜深人静,不安全。务必等您熄灯锁门,目送您上楼安顿好,我们才能离开。”
晚风卷着残留的雨丝吹进门缝,带来一丝微凉,却吹得颜糖心底暖意融融。
她从未想过,那个伫立在黑暗里、满身风霜戾气的男人,会将仅有的温柔与细心,全部留给素昧平生的自己。
沉默良久,颜糖轻轻弯了弯眉眼,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麻烦你们了。”
……
与此同时,城郊旧码头。
狂风卷着残余的雨夜寒意,呼啸肆虐,海浪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
三号仓库内外灯火惨白,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紧绷得让人窒息。
一场蓄谋已久的对峙,已然落幕。
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钢管、废弃的木棍,满地狼藉,狼狈不堪。沈家带来的数十名打手尽数倒地,哀嚎遍野,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仓库中央,边伯贤慵懒伫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寒气森森。
他西装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冷白骨感的手腕,袖口沾染了些许灰尘与暗红血渍,不狰狞,却愈发慑人。漆黑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眼底是化不开的冰霜与戾气。
他脚下跪着一名中年男人,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正是沈家此次牵头挑衅的负责人。
男人吓得浑身脱力,额头冷汗直流,声音颤抖破碎:“边爷!我错了!是沈夫人逼我的!是沈曼蓉授意我们截货挑衅,不关我的事!求您饶命!”
沈曼蓉。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淬毒的刺,狠狠扎进边伯贤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多年积压的恨意、屈辱、不甘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席卷全身。
他垂眸看着脚下求饶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死寂的冰冷,薄唇轻启,声音淡漠却致命:“她想玩火,那就陪她玩到底。”
“告诉沈曼蓉。”
“我蛰伏多年,不是任她拿捏的废物。当年她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字字铿锵,带着浴血归来的狠厉与决绝,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震得人心胆俱裂。
夜风狂烈,翻涌着他满身杀气。
助理站在身后,低声请示:“边爷,接下来如何安排?”
边伯贤缓缓抬眼,望向老街花店的方向。
隔着遥遥夜色,隔着万里风尘,他仿佛还能看见那盏温柔暖灯,看见那个眉眼柔软的少女。
方才在雨夜心底滋生的克制与冷静,在此刻被无尽的思念与贪恋取代。
黑暗厮杀再烈,恩怨纠葛再重,只要一想起颜糖,他荒芜死寂的心底,就会燃起一丝微弱却执着的光亮。
“处理干净。”
边伯贤收回目光,语气冷冽,“我回老街。”
助理微怔,随即立刻应声:“是。”
所有人都清楚。
那处温柔老街,是这位杀伐半生的黑暗帝王,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归途。
深渊万顷,血海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