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土豆是在十二月初生病的。
那几天,清茹每天都在为第二次模拟考试发愁,几天后才注意到土豆不见了。她在房间里找了半天,最后在床底下发现了它,它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任清茹怎么叫都不肯出来。清茹立即反应过来,土豆是生病了。她立刻抱着土豆和父母到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已经是深夜了,医院里只有一位护士在值班。她给土豆做了血液检测,又照了X光,才说:“是肾结石,先留院观察一晚,明天等主治医生来了才能做手术。不过,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治好,它年纪太大了,手术风险又高……”
清茹呆呆地立在那里,满脑子都是土豆活蹦乱跳的样子,它根本没生过病,怎么可能会治不好呢?
妈妈却敏感地问:“手术费多少钱?”护士在计算机上按了一个数字,清茹的父母看了一眼,愣住了。
清茹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之中,完全没注意到手术费的事,她问护士:“你们明天几点开门?”
“十点。”护士回道。
“那我们明天再过来。”她恋恋不舍地抚摸了土豆一会儿,才跟父母一起走出医院。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清茹的爸爸好几次想说点什么,都被妈妈用眼神劝住了。
土豆是清茹两岁时来家里的。那时清茹刚刚学会走路,妈妈带她在公园玩儿。清茹在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然后,从草丛里抱着一只小猫走了出来,咯咯地对妈妈笑着。那时土豆也只有一个月大,一身棕色的绒毛,圆圆的小脸,眼睛如宝石一般,可爱得惊人。妈妈看出清茹很喜欢它 ,便问:“你要带它回家?”
清茹点了点头,妈妈便抱起清茹,又拿外套包裹着小猫回家了。可是,爸爸觉得这是只野猫,小孩子免疫力又不好,要把猫送走。可是他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那只猫。这时,清茹朝厨房走去,父母跟过去一看,才发现那只猫就待在妈妈买回来的土豆堆里。它的毛发跟土豆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见清茹进来,它扑过去钻进清茹的怀里,清茹嘻嘻笑着拍它的脑袋。
看到那么温馨的一幕,爸爸才打消了把猫送走的念头。就这样,土豆有了正式的名字,在清茹家一住就是十四年。一眨眼清茹即将升入高中,土豆则已经变成了一个“猫老头儿”。十四岁,相当于人类的七十多岁,它不爱动,整天趴在阳台上晒太阳,所以病了也没有人发觉。
第二天上午清茹准备去看土豆,却看到父母正严肃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她。两个人鼓了好半天的勇气才开口,没说几句清茹就反应过来,父母是不想给土豆治病了。
清茹顿时尖叫起来:“为什么不治?”
“你没听到那个护士说吗?它年纪大了,不一定能治好,再说,手术费又那么贵……”妈妈无奈地说。
清茹道:“它跟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怎么可以因为贵就不管它了?”
爸爸严厉地说:“咱们家没有钱给一只老猫治病,何况还不一定救得活!你也不小了,不要无理取闹!”
清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说:“土豆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你怎么忍心看着它死?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语音还未落,爸爸已经站了起来,妈妈眼疾手快地挡在清茹前面道:“先别吵,去医院看看再说!”
清茹擦了擦眼泪,跟着妈妈一起出门,路上妈妈叹着气道:“你怎么能跟你爸爸那样说话呢?咱们家又不富裕,你也不是不知道……昨天光检查就花了一千多块,明年你就要升高中了……”
其实清茹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当然知道什么叫做生活艰辛。父母都是公司的普通小职员,两个人省吃俭用,连买双好点的鞋都要思索再三。几年前,她数学成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上不去,父母一咬牙给她请个家教,一小时一百五十块,跟清茹妈妈一天的工资差不多。每次看到妈妈掏钱的姿态,清茹就觉得心酸,为此,她几乎发了狠地学习,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六小时,不过就是为了把成绩赶上来,帮父母省一点钱……
也是因为这个,清茹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不跟同学玩,唯一的朋友就是土豆。每天回到家,光是看一眼它肉乎乎的小脸,她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清茹一抬头,发现妈妈也哭了。清茹知道,再难过,父母也不会出这笔钱的。他们不是狠心,就是单纯的“不能”而已。
人到底为什么会对宠物有那么深的感情呢?清茹其实是想不明白的。她只记得小时候每天从幼儿园回家后看到土豆时的快乐;记得第一次跟同学吵架,不敢跟父母说,只好抱着土豆在角落里哭泣;记得考试失利的时候,是土豆钻进她的怀里,抚慰她的心灵……
在孤寂的成长岁月里,土豆就是她所有的快乐源泉。而如今那只调皮的小猫已经不见了,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只病恹恹的老猫。它的毛发几年前就开始灰暗了,清茹就觉得,她愿意为它做任何事,只要它能多陪伴自己一阵就好。
医院里客人很多,其中也不乏跟自由一样对着相伴了多年的宠物泪眼婆娑的孩子。医生早就见怪不怪了,倒是大人很快就走出去了,站在外面等孩子,让他们陪这些小动物度过最后一段时光。清茹抱着土豆哭了好久,才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护士:“做肾结石手术要多少钱?”
护士拿起土豆的X光照片说:“你看到这些白色的圆点了吗?这些就是它肾里的结石,太多了……”
清茹忍不住打断她道:“到底要多少钱?”
护士怔了一下,才报了一个数字出来,清茹擦了擦眼泪,想也不想就跑出了医院。
清茹要找的那个人叫周四海,他根本不算清茹的朋友。清茹唯一一次跟他打交道是在上半年的期末考试时。为了防止作弊,每个班的学生都被安排到了不同的考场,而那一天坐在清茹后面的,恰好是周四海。清茹刚坐下来周四海就在身后跟她说:“喂!你帮帮我,我可以给你钱!”
清茹知道,周四海是全校零花钱最多的人。他父母是本地最大的餐饮店的老板,开了好几家连锁火锅店,生意非常火爆,一直是本市餐饮届的大亨。然而周四海却不像大老板的儿子,他胖胖的,性格也十分懦弱。几乎每个同学都看到过他被父母又打又骂的场景,整条街都能听到他爸爸的咆哮声。
想到他考砸了被父母责骂的场景,清茹当时就有点心软,于是做完题后,刻意把答题卡往后移了一点。
也不知道周四海有没有看到清茹的卷子,但人人都知道他在那年寒假买了一辆很贵的自信车。清茹没有要他的“报酬”,也没有再见过他,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但她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她跑到周四海家的火锅总店,果然看到周四海正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清茹敲了敲玻璃,出乎意料的是,周四海几乎一下子就认出了她,连外套也没穿,跑出来兴奋地说:“上次真是谢谢你了,我找了你好久呢!”
清茹抿着嘴唇,纠结了很久,才说:“我是来跟你借钱的,我家的猫生病了……”
周四海愣了一下,才问:“借多少?”
清茹报出了那个数字,周四海思索片刻,说:“你等我一下。”
清茹背对着火锅店,望着灰蒙蒙的马路,人生第一次觉得冬天可以这么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没过多久周四海就出来了,他把一沓厚厚的钞票递给清茹,清茹接过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她把钱匆匆塞进口袋,说:“我会还你的!”
周四海却笑眯眯地说:“不着急。”
清茹很想再说点什么,然而她看了周四海半天,脑子里却都是躺在病床上的土豆,最后她连道谢都没有说,就转身朝医院跑去了。
然而,土豆最终也没有救回来。
就在清茹去借钱的那半个小时里,它静悄悄地走了。等清茹赶到的时候,护士正把猫装在盒子里递给妈妈。妈妈看了清茹一眼就低下了头,清茹明白过来,尖叫着说:“是不是你趁我不在杀死了它?是不是?我有钱!现在可以给它做手术了!”
她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一股脑地扔了出去,然后扑过去抱土豆。土豆的身体还有温度,可是眼睛却不再睁开了。清茹把脸紧紧地贴着土豆泪流满面,而医院里的其他人震惊地看着满地的钞票。妈妈过了好久才尖叫起来,问:“你哪来的这些钱?”
清茹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土豆的身体不放,任凭医生和妈妈怎么劝都拉不开,直到清茹哭着晕了过去。为了土豆担心和奔波,她连续两天滴水未进,身体自然吃不消。
清茹醒来时已经是午夜,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家中,思索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把头埋进被子里再次哭泣起来。
清茹整整在家里休息了三天,那三天里几乎没开口说过话。她父母也不敢问那些钱到底是哪来的。到了第三天,清茹实在饿得不行,去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忽然听到妈妈的哭声,这才振作了一点点。
土豆已经离开了,生活却还是要继续的,无论有多少眼泪想流,无论心究竟有多痛,清茹都不得不学会面对没有它的日子。星期四,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学校。
按照惯例,去学校之前她去倒猫粮,倒了一半才想起土豆不在了,鼻子不禁又酸了起来。
“清茹……”妈妈在身后惊讶地叫着。
清茹很想说点什么,一张口却都是呜咽,只好说:“我去上学了。”
而学校里也并不平静,她刚走进教室,就听到同学们兴奋地说:“周四海可闯大祸了,据说他爸爸还以为是店员偷走的,都报警了……”
清茹平时在班里很少主动说话,大家愣了一下,才七嘴八舌地说:“就是(12)班那个家里开火锅店的小胖子,偷了他爸爸的钱,被他爸爸打到住院了!”
清茹想也不想就朝周四海家的火锅店跑去。她知道那笔钱来得没那么容易,家境再阔绰的人,也不会把这么多钱给小孩子的。在周四海进店的时候她刻意转身背对着火锅店,就是因为不想看到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她知道她只是在逃避真相而已,知道是自己自私,在土豆和周四海之间只权衡了一秒,就将周四海置于危险的境地。
可是如今土豆已经不在了,心里再痛,清茹都不得不去解救那个在最后关头帮助她的人。
她跑到了周四海家的火锅总店,早上七点,还没开始营业,只有几个员工在卸货,清茹问:“你们老板呢?”
正说着,一对胖胖的中年夫妻走了出来,清茹认得那是周四海的爸妈,跑过去大叫道:“周四海拿的那些钱是我借走的,我们家猫病了,我爸妈钱不够,不想给它治疗。请你们不要打骂周四海……都是我的错,我只是想,只是想它能多陪我几天……”
话只说了一半,眼泪源源不断地顺着她的脸颊往外淌,冷风一吹,顿时像冰块一样扎在她的脸上,扎在她的心里。直到此时此刻,清茹才确定,土豆真的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与土豆有关的记忆,就像这些眼泪一样会被风干,连同她自身的一部分,渐渐变成午梦回时的一个小点,陪着她度过她将要度过的那些漫漫长日。可是她却永远也不会痊愈了,她的心空了一个大洞,将永远也无法填补。
周四海的父母则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过了好半天才说:“你说什么呀?我们没有打他,他只是被车撞了一下而已……”
清茹蓦地一怔,周四海的爸爸已经把车开了过来,道:“我们刚好去医院,你要不要一起去?”
周四海当然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所以,在父母开始盘点营业额的时候就跑了出去。
不能说他父母不是好父母,他们给他吃好的,喝好的,他想要什么从来都没有缺过。他们唯一的缺点是脾气不太好,常年待在厨房的人都这样,因为太吵,讲话不得不大声,在外人看来就像在虐待儿子一样。
他们当然也打过他,但只有在他闯了很大祸的时候。比如,偷钱。
那天夜里雾很大,周四海匆忙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车忽然开了过来,虽然刹车及时,周四海还是伤到了脚踝。
清茹赶到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玩游戏,是豪华的单人病房,护士小姐正在喂他喝粥,他头也不抬,一副贵公子的样子。看到清茹,他愣了一下,才问:“你的猫救回来了吗?”
清茹悲伤地摇了摇头。周四海这才放下中的游戏机,也跟着伤感起来。
清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四海忽然低下头,小声说:“小时候我也养过猫……那时候我父母的火锅店刚开业,客人很多,小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清茹明白了。失去猫的痛,只有养过猫的人才明白。那是一种任何事、任何快乐都无法弥补的难过,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与睡眠,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再也无法面对往后的人生。
周四海接着说:我从小就没有朋友,那只小猫是我唯一的朋友……”
清茹怔了一下,才握住了他的手。失去土豆之后,她第一次敞开心扉,跟别人聊起有关土豆的事。周四海一直默默地听着,温和地看着她。
清茹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土豆,然而此时此刻,她不介意交一个朋友,因为土豆在天有灵,也会希望她不再孤独,希望她过得温暖,快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