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又梦见了那个悬崖。
在梦里,苏九真总是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衣裙,像一只即将破碎的蝶。她的胸口插着他亲手刺入的短剑,鲜血在衣料上洇开,比他们大婚那日的嫁衣还要刺眼。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被崖边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这是他第三次做这个梦。第一次是在苏九真摔碎定亲玉佩的那晚,第二次是她在慈宁宫为太后挡箭之后,而这次,是在北狄王庭的庆功宴之后。
每一次,梦都比前一次更清晰。这一次,他甚至能看见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能听见她气息中断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砚惊醒时,帐外还是黑的。北狄的夜空星子低垂,近得仿佛伸手可摘。他披衣起身,走到苏九真暂住的帐篷外,守夜的侍卫无声地行礼。
“她可好?”沈砚低声问。
“苏姑娘戌时便歇下了,一直没有动静。”
沈砚点头,却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儿,听着帐内均匀的呼吸声,直到东方既白。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梦。尤其是苏九真看他的眼神——不是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仿佛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从第一次在苏府见到苏九真起,沈砚就觉得她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寻常闺秀对未婚夫的羞怯,而是一种刻骨的熟悉和...恐惧?不,不全是恐惧,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痛楚。
那时他奉密旨调查苏家与北狄的可能关联,对她的关注本是任务需要。但不知从何时起,这关注变了味。
他记得她摔碎玉佩那日的决绝,记得她在太后寿宴上挡箭时的果敢,更记得她在北狄王庭面对阿史那律时的镇定。每一次,她都让他意外。
而最让他困惑的是,她似乎总能预料到一些事。比如睿亲王的阴谋,比如太后的药有问题,比如北狄使团中的刺客。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绝不寻常。
“世子一夜未眠?”苏九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转身,见她已梳洗整齐,北狄的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肩伤也已无大碍。
“想起些事情。”他轻描淡写。
苏九真走近,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可是为和谈后续担忧?”
沈砚摇头,忽然问:“九真,你可曾做过重复的梦?”
她明显怔住了,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为何这么问?”
“只是好奇。”他注视着她的反应,“有人说,重复的梦可能是前世的记忆。”
苏九真笑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世子也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以前不信。”他缓缓道,“但现在觉得,世间或许真有科学无法解释之事。”
比如你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比如我为什么总会梦见那个悬崖。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苏九真似乎听懂了。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若真有前世,想必也是孽缘居多。”
“未必。”沈砚从怀中取出那枚修复的玉佩,“或许前世我们未能善终,所以今生才有机会弥补。”
苏九真凝视玉佩,没有接话。这时阿史那云派人来请他们用早膳,打断了这场危险的对话。
庆功宴后,北狄与大梁的贸易协议正式生效。第一批中原商队已抵达王庭,带来了粮食、药材和布匹。作为交换,北狄的牛羊马匹也将陆续运往中原。
沈砚和苏九真奉命护送第一批商队返回边境。临行前,林氏将女儿拉到一旁。
“九真,沈世子是个可靠之人。”林氏轻声道,“娘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苏九真低头摆弄缰绳:“娘,我和他之间...有很多复杂的事情。”
“是因为你觉得他有所隐瞒?”林氏了然,“但九真,这世上谁没有秘密呢?就连娘,不也瞒了你二十年?”
这话点醒了苏九真。是啊,她自己就背负着重生的秘密,又怎能要求沈砚全然坦诚?
返程途中,沈砚明显感觉到苏九真态度的软化。她不再对他戒备森严,偶尔还会主动与他讨论沿途风土人情。
在一个驿站歇脚时,他们偶遇一队中原来的戏班。班主认出沈砚,热情地邀请他们看戏。
那出戏讲的是一个将军与医女的故事。将军奉命调查医女家族,却在相处中真心爱上她,最后为保护她而抗旨。
戏至高潮处,苏九真发现沈砚看得格外专注。当将军选择站在医女一边时,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觉得这将军傻吗?”苏九真突然问。
沈砚摇头:“他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即使这意味着背叛使命?”
“使命若是不义的,背叛又何妨?”沈砚转头看她,“重要的是遵从本心。”
戏散后,他们在驿站庭院中散步。月光如水,沈砚忽然停下脚步。
“九真,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苏九真心跳加速:“什么?”
“我确实是奉陛下密旨接近苏家。”他坦然道,“但从赏花宴那日起,我的任务就变了。陛下命我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苏家,尤其是你。”
苏九真怔住:“为什么?”
“因为陛下早就知道睿亲王与北狄主战派的阴谋,而苏家是无辜被卷入的。”沈砚苦笑,“但我不能明说,只能暗中行事。”
原来如此。苏九真想起前世沈砚的种种行为,忽然有了新的解读。也许他当时的冷漠和最后的杀手,都另有隐情?
“那...你现在还是奉命行事吗?”她轻声问。
“不。”沈砚握住她的手,“现在我是遵从本心。”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苏九真没有挣脱。这一刻,前世的阴影似乎淡去了些。
当夜,沈砚没有梦见那个悬崖。他梦见的是北狄草原上,苏九真笑着向他跑来,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而同一轮明月下,苏九真在客房中辗转难眠。她取出那枚修复的玉佩,在月光下端详。裂纹依然可见,但玉佩整体完好如初。
“裂痕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她轻声重复自己说过的话,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也许,重生的意义不在于复仇,而在于和解。与命运和解,与仇敌和解,也与自己和解。
次日启程时,沈砚注意到苏九真将玉佩系在了腰间。她没有说什么,但这个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边境在望,新的生活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们都将做出与前世不同的选择。
风中传来商队的驼铃声,清脆悦耳,像是为他们的新生奏响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