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檀香氤氲缭绕,苏九真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这更痛的是沈砚那句话在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
“你母亲林氏,本是北狄公主。”
短短十字,如利刃剖开她过往的认知。那个温婉的江南女子,怎会与塞外北狄有关?
“证据何在?”苏九真声音干涩。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枚狼头令牌:“这是从睿亲王密室搜出的。背面刻有北狄文字,‘明月’二字,可是你母亲的闺名?”
苏九真接过令牌,指尖发颤。林明月,确是母亲名讳。她自幼见母亲有一枚相似的令牌,却从未深究。
“睿亲王招认,二十年前北狄内乱,你母亲作为幼公主被忠仆带至大梁避难,后被林家收养。”沈砚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这本是机密,但睿亲王为自保,已全盘托出。”
苏九真攥紧令牌,棱角刺痛掌心:“皇上可知情?”
“尚未禀报。”沈砚凝视她,“此事关乎两国,需谨慎处置。”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通报:“太后驾到!”
苏九真急忙收起令牌,与沈砚一同行礼。太后在宫女簇拥下步入,面色比前几日红润许多。
“九真伤势如何?”太后和颜悦色地问,与寿宴那日的威严判若两人。
“谢太后关怀,已无大碍。”
太后点头,转向沈砚:“砚儿,哀家与你母亲有旧,今日不妨直言。北狄使团不日将抵京,指名要见林氏。”
苏九真心头一紧。刚知母亲身世,北狄使团便至,未免太过巧合。
沈砚显然也料到此事:“太后可知使团来意?”
“说是为缔结盟约,但哀家觉得不止于此。”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苏九真一眼,“九真,你母亲可知你受伤?”
“尚未告知。”
“那就好。”太后微笑,“这些日子你就在慈宁宫养伤,不必回女医馆了。”
这是软禁,还是保护?苏九真不敢妄断,只能谢恩。
太后离去后,沈砚低声道:“北狄使团此时前来,必与睿亲王倒台有关。你母亲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
苏九真蹙眉:“世子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沈砚沉默片刻:“其实我早有怀疑。你母亲的眉眼与北狄人有几分相似,且她精通北狄语,这在大梁女子中极为罕见。”
“你调查过我母亲?”苏九真语气转冷。
“为安全计,不得不为。”沈砚坦然道,“如今局势微妙,一步走错,苏家可能万劫不复。”
这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苏九真压下怒火:“当务之急是告知我母亲,让她有所准备。”
“我已派人去苏府传信,只说你在宫中为太后侍疾,需留宿几日。”
考虑得倒周全。苏九真瞥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事:“寿宴那日,你为何舍身护我?”
沈砚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你为救太后受伤,我护你理所应当。”
“仅此而已?”
四目相对,沈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仅此而已。”
他离去后,苏九真独坐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重生以来,她以为掌握先机,可如今才发现,前世的真相不过是冰山一角。
三日后,苏九真肩伤渐愈,获准回府探亲。太后特意派了銮驾相送,显见恩宠。
苏府门前,林氏早已等候多时。见女儿下车,她急步上前,眼中含泪:“九真,你的伤...”
“娘,我没事。”苏九真握住母亲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母女二人屏退左右,在房中密谈。当苏九真取出那枚狼头令牌时,林氏面色骤变。
“这...你从何得来?”
“睿亲王招供了。”苏九真直言不讳,“娘,您真是北狄公主?”
林氏跌坐椅中,良久长叹:“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抚摸着令牌,眼中泛起追忆:“我本名阿史那月,北狄先王幼女。二十年前王叔篡位,杀我全家,乳母带我逃至大梁。”
“为何不早说?”
“说了又如何?”林氏苦笑,“大梁与北狄世仇,若身份暴露,苏家必受牵连。这些年来,我日夜担惊受怕...”
苏九真握住母亲颤抖的手:“爹可知情?”
林氏摇头:“只你外祖父母知晓。他们待我如己出,为我改名换姓,许配给你父亲。”
难怪父亲一介太医,能娶到江南林氏的“千金”。苏九真暗忖,这其中怕是还有隐情。
“北狄使团将至,指名要见您。”
林氏色变:“他们怎知我在大梁?”
这也是苏九真的疑问。除非...苏府有内奸。
正当母女二人沉思之际,管家匆匆来报:“夫人,小姐,门外有客求见,说是夫人的故人。”
来者是一个北狄打扮的老者,见到林氏便跪地痛哭:“公主!老奴终于找到您了!”
林氏辨认片刻,惊呼:“巴图叔叔?”
老者抬头,泪眼婆娑:“正是老奴!自公主失踪,老奴日夜寻找,如今可算苍天有眼!”
苏九真警惕地看着这一幕。太巧了,北狄使团尚未抵京,先有故人寻来?
“巴图叔叔如何找到这里?”她插话问道。
老者抹泪道:“老奴一直在暗中寻访,近日得知公主在大梁,便一路打听而来。”
这话漏洞百出。苏九真冷笑:“我母亲隐居二十载,您如何突然得知?”
老者眼神闪烁:“这...是天意指引。”
林氏似乎信了,扶起老者:“巴图叔叔快起。您是我父王旧部,不必多礼。”
苏九真不便多说,暗中命人盯住老者。
当夜,苏九真难以入眠,悄悄来到母亲院外,却见书房亮着灯。她靠近窗边,听见母亲与老者的对话。
“...王叔病重,国内大乱,急需公主回去主持大局。”老者声音急切。
“我已是大梁人,北狄之事与我无关。”
“公主!您可是先王唯一血脉啊!”老者激动道,“如今只有您能阻止内战!”
苏九真心头一震。若母亲真是北狄王位继承人,那她的身份将更加敏感。
“巴图叔叔,您先休息,容我考虑。”林氏送客。
苏九真急忙躲入阴影。老者离去后,她推门而入:“娘,您不能去北狄。”
林氏并不意外她的出现:“九真,你都听到了?”
“这是陷阱。”苏九真肯定道,“北狄内乱是真是假尚未可知,若您贸然前往,必是自投罗网。”
林氏叹息:“我何尝不知?但若真如巴图所说,北狄百姓处于水深火热...”
“娘!”苏九真握住她的手,“您想想苏家,想想爹!若您身份暴露,皇上会如何对待苏家?”
这话点醒了林氏。她沉默良久,最终道:“你说得对。明日我就打发巴图离开。”
然而次日清晨,巴图竟神秘死亡,尸体在苏府后巷被发现。致命伤是胸口一刀,干净利落。
消息传来,林氏险些晕厥。苏九真却心知不妙——灭口来得太快,说明对方已经达到目的。
果然,午时未到,宫中便传来急诏:皇上召苏明远夫妇即刻入宫。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皇上端坐龙椅,太后与二皇子分坐两侧,沈砚也在场。
苏明远与林氏跪拜行礼后,皇上冷冷开口:“苏林氏,有人告发你是北狄细作,你可认罪?”
林氏面色惨白:“臣妇冤枉!”
皇上掷下一枚令牌,与苏九真那枚一模一样:“这从你房中搜出,作何解释?”
苏九真心中一沉。果然被设计了!
“皇上容禀。”苏明远急道,“臣妻确是北狄人,但绝非细作!她二十年前为避祸而来,从未做过损害大梁之事!”
皇上冷笑:“北狄公主潜伏大梁二十年,你说她无所图谋?”
“父皇,”二皇子忽然开口,“儿臣以为,此事或有蹊跷。若苏夫人真是细作,为何此时才被发现?”
太后也道:“皇帝,苏太医忠心耿耿,其妻若真有异心,早该有所行动。”
皇上面色稍缓:“那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沈砚上前一步:“臣有一策。北狄使团将至,不如让苏夫人出面周旋。若她能助大梁促成盟约,便可证明清白。”
这提议大胆而冒险。苏九真立即反对:“陛下,臣女以为不妥。母亲久居大梁,对北狄政局已不熟悉,恐难当此任。”
“九真小姐过谦了。”沈砚看她一眼,“苏夫人身份特殊,正是与北狄谈判的最佳人选。”
苏九真忽然明白沈砚的意图——他是要借母亲身份,彻底解决边境危机。但将母亲置于风口浪尖,她绝不能同意。
正当僵持之际,太监急报:北狄使团已至京城外三十里,带队的是北狄大王子阿史那律。
听到这个名字,林氏浑身一颤:“王兄的儿子...”
皇上目光锐利:“你认识此人?”
林氏低声道:“他是王叔之子,我的侄儿。”
殿内顿时寂静。北狄大王子亲自前来,事情越发复杂。
最终,皇上决定:林氏以“北狄公主”身份参与接见使团,若促成盟约,既往不咎;若失败,则以细作论处。
回到苏府,林氏忧心忡忡:“九真,我该如何是好?”
苏九真沉思片刻:“为今之计,只有见机行事。娘,您需将北狄内情悉数告知,我们才能应对。”
林氏点头,开始讲述北狄政局。原来当前北狄王确已病重,几位王子争权,国内四分五裂。大王子阿史那律主战,二王子主和,三王子态度不明。
“阿史那律性格暴戾,好大喜功。他此次前来,必是为刺探大梁虚实。”
苏九真记下重点,又问:“北狄可有什么弱点?”
“有。”林氏压低声音,“北狄连年天灾,粮食短缺。若能以粮食为筹码,或可争取主和派支持。”
这信息至关重要。苏九真立即修书一封,通过特殊渠道传给沈砚。
三日后,北狄使团入京。迎接仪式上,阿史那律鹰视狼顾,对林氏假意恭敬:“姑母别来无恙?父王十分挂念。”
林氏从容应对:“有劳王兄记挂。我在大梁一切安好。”
阿史那律又看向苏九真:“这位就是表妹吧?果然有北狄血脉的风采。”
这话充满挑衅。苏九真淡然回礼:“九真乃大梁子民,不敢高攀。”
宴席间,阿史那律屡次试探边境防务,均被二皇子与沈砚巧妙化解。苏九真冷眼旁观,发现阿史那律随从中有一人始终低头,形迹可疑。
趁更衣之机,苏九真暗中跟踪那人,却见其溜进御花园,与一个宫装女子密会。借着月光,苏九真认出那女子竟是太后身边的宫女!
她心中骇然。难道太后与北狄也有勾结?
来不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苏九真急忙躲入假山,却撞入一个温暖怀抱。
“别出声。”沈砚低语,将她拉入阴影。
假山外,阿史那律的声音响起:“事情办得如何?”
宫女答道:“已安排妥当,明日狩猎场见分晓。”
脚步声远去后,苏九真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已仍在沈砚怀中,急忙推开。
“你都听到了?”她问。
沈砚点头:“明日皇家狩猎,恐有变故。你务必小心。”
“那宫女...”
“是太后的人,但未必是太后指使。”沈砚目光深邃,“宫中势力盘根错节,有人想借机生事。”
苏九真忽然觉得疲惫。重生以来,她以为能掌控命运,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沈砚,”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月光下,沈砚的轮廓格外柔和:“我站在能让天下太平的一边。”
这话太过冠冕堂皇。苏九真转身欲走,却被他拉住。
“九真,无论你信与否,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他的眼神太过真诚,苏九真有一瞬恍惚。前世的仇恨与今生的困惑交织,让她难以分辨真假。
“明日狩猎场见分晓吧。”她最终挣脱他的手,消失在夜色中。
宫墙之上,一轮孤月高悬。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