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程骁顺利乘上飞往美国的飞机,本该有的一次促膝长谈因为梁然的一次出差临时取消并无限延期。梁然开着程骁的车送他到机场,时间还早,一起进修的同事还没来,程骁轻车熟路的把行李办好了托运,梁然在一旁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并不说话,像是百感交集又像是单纯的如释重负,她明白这只是一个暂时的缓冲机会,她需要在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内推演接受之后是否会后悔,当日后面对婚姻的满地鸡毛,不多的情谊碎成一地碎片,一片片都能折射刺痛她的冷光,告诉她你死于你的草率的时候,她能否接受。其实对于程骁而言何尝又不是一个冷静期呢?程骁需要好好整理清楚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有没有到可以认真的迈进婚姻的地步,在他过去的认知里,婚姻跟谈恋爱的区别大概在于那一纸证书和互相交换家人信息,除此之外,婚姻仍然可以随时因为合不来而say goodbye,新世纪了,谁还会在意离异呢?然而现在他开始认真的思考,真的要跟一个只是在某些时刻有些心动、其实并不算很熟悉的女人经历一段认真的婚姻吗?
程骁离开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梁然搬回了自己的小公寓,每天仍然两点一线,除了程骁偶尔发来分享新鲜事的微信消息和无名指上的戒指之外似乎没有什么能提醒她自己是个法律意义上的已婚人士,她甚至恍惚间觉得上个月是她的一场大梦,她开始自然而然的拒绝思考那个很重要的问题,时常催眠自己没有人会在下个月回来她要不要认真合作一段婚姻,直到某天打扫卫生的时候被一份文件砸中了脑袋,梁然捡起来翻看,是他们的形婚合同,最后一条白纸黑字的写着,等程骁进修回来他们就可以办离婚手续了。
之前逃避的问题终于被闯到聚光灯下强迫梁然认真思考,她究竟可不可以接受这个人作为接下来几十年的合作伙伴,过去一个月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乔静婚礼上西装革履精致俊朗彬彬有礼递给她方巾的程骁,大雨中把她护在外套之下的臂弯之中冲向停车场的程骁,路灯下眸光熠熠问她难道何墨不好吗的程骁,黑暗之中侧躺在她身旁与她呼吸相闻间和她谈天说地的程骁,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时眼神温柔地告诉她“乖,去休息吧”的程骁...这一幕幕随着窗外的雨声缠绕在她心头,一股潮湿的窒息感将她包围,窒息到她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所在,又隐隐的导向一个结论,没等她看清那个结论里到底有没有程骁,就有了理直气壮的逃避问题的借口:她在多次夜里辗转难眠外加持续加班和冒雨通勤之后感染了肺炎住进了医院。
程骁在得知梁然患上肺炎的消息时,除了一点点可以忽略的担心之外,占比最大的感受竟然是庆幸:这下可以把离婚这件事延期了吧?然而很快他就庆幸不出来了。刚回国那天,他马不停蹄的回家放下行李立刻去了医院,一个月没见,他承认真的有点想念自己的好舍友了,见了面梁然会说什么做什么呢?他开着车遐想着,会告诉他自己想好了以后认真在一起吗?他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然而等他一路步下生风快步赶到病房,却只见梁然苗条的背影:她背对他躺着,听到了他轻声喊自己只是回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回答。程骁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他走之前他们之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他不明白,隐隐的觉得跟离婚有关。
然而再怎么不对劲,照顾病人还是首要的事情。程骁压下内心的疑惑和失落,给于泽扬打去电话,请他帮忙问乔静关于梁然平时的饮食喜好和生活习惯,说来惭愧,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一个月,他对她生活习惯的了解还是几乎一片空白,是了,她可能是真的因为快要离婚了所以不用再费什么心思打交道了吧,放下电话的时候程骁有些郁郁的想。
梁然很郁闷,这个郁闷很多重,其中一重就是她的人间好室友、假结婚对象、法律意义上的丈夫程骁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他似乎是从乔静那里打听了她的喜好,所以即便是给病人吃的清淡的饮食也是颇有些小心思在里面,从她喜欢的咸豆花到她喜欢的加酱油葱花的蛋羹,从她喜欢的加糖的白粥到她喜欢的楼下便利店加热过的香菇青菜包,她挑不出一丝错误。医院建的早,设施不是很先进,沐浴的喷头经常堵住,水也是忽冷忽热,轻度洁癖的梁然有些不太适应,程骁便每天晚上给梁然裹上一件自己的防风外套后开车带她回家洗澡,梁然迈进浴室就看到浴室推拉门旁边的小篮子里准备好了干净的浴巾和睡衣,门口地上铺着清洗过晒干的防滑垫,甚至洗好之后程骁还会要求梁然把头发吹干才送她回医院,即便现在是只是天气并不凉的初秋。
第二层郁闷就是这种无微不至的照料让她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心里不痛快又说不出来,于是她开始刻意找茬:从程骁今天的头发太乱了到粥太烫了喝不下去,随便什么小事都揪过来发一顿火。程骁一开始有些莫名其妙,直到某天晚上在给乔静打了一个电话之后豁然开朗,甚至有些窃喜,他至今记得乔静慵懒甜美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头说出的一字一句:“梁楚楚她就是个猫,顺毛不行逆毛更不行,得她自己愿意才行,她面对喜欢的人会有焦虑和逃避的情绪,不要紧,这女人大概是要开窍了,提前恭喜你抱得美人归。”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更加毫无怨言甚至心甘情愿地接受梁然的任何无理或有理取闹,不仅不生气,还时常被她蛮横之下掩藏着的几分心虚和满到快溢出来的愧疚可爱到。
梁然更加郁闷且慌张,她觉得自己很荒谬,荒谬到了隔壁床的小女孩都看得出来的地步,有天她刚就“程骁的手机铃声太吵了”跟他单方面吵完一架,程骁安抚好她匆匆回公司上夜班,隔壁床的小女孩放下手机坐起来看她:“大姐姐,为什么你都对大哥哥这么坏了他还对你那么好呀?”
梁然语塞,静默半天只能喏嚅道:“等你长大就懂了。”
怎么会等长大就懂了呢?梁然自己都还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