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时空9

【插曲9——平行时空·第三视角】

(我承认，我的朋友很明智。)

——梅里美这样想着。

单片眼镜冷冷地搁置在床头，一圈镜缘的暗金色，被沿着圆填充。在星期四的暗夜烛光里，金色被诱引着慢慢溢出框架，变得模糊而庞大，被卧房里的黑夜稀释溶解……

(是的，殿下在说谎。)

(他只不过想把自己推卸不掉的种种责任，变成一厢情愿、双向奔赴的佳话美谈，以此在牺牲中获得满足感和幸福感。)

这就是区别：

如果是契约在先，爱在后——那契约消失，所谓的爱便不复存在。而若是爱在前，契约在后——那就算契约消失，爱也永存。即使爱最后也消失，也不至于一点真切都寻不见。

一条微缝的模糊之光里，慢慢浮出了烛光恍恍、淡雾闷闷……这与清脆的敲门声，骤显反差。

梅里美轻应了一声，曼达便轻悄悄地走入房门。扭锁把手，转身——于是整个优雅、偌大的卧室，就随着朦胧微照，慢慢将自己的全部样貌，推入了曼陀罗王子的眼帘……

曼达低着头，凝视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未被享用，就被弃置在了桌角。转一点头，琥珀色的目光聚焦于那个已经背对自己、裹着被子休息了的朋友。

这位王子看着朋友许久不言语，似乎察觉到什么，于是走近对方的床沿，轻轻把那杯果茶放在了他的床柜上。

又俯下身，指尖抵着镜缘，将他的单片眼镜，小心推至了床头柜更靠里的位置……

另一边的梅里美，则慢慢将眼眸睁开，似乎预料到曼达只是没事找事地确认自己会不会晚上逃跑，然后叹息一声，侧转回来，想继续看着烛光发呆——

——但是，却先看到了曼达俊俏的脸庞。

呆滞两秒，然后连忙手臂一支撑，上半身直了起来。

曼达这时想着要稳住这位朋友，以此不让双方的对话变成自己单方面的无效演说，是极其困难的。

不过，如果他真的可以循序渐进地，将两人的话题由彼此的真挚感情，延展到工作，进而一举在偏见的大山中撞出一条和谐相处的隧道——那就真的不愧为一个“明智的朋友”了。

曼达微愣，连忙起身，顺从朋友地和他坐在了一起。曼达注视着自己的朋友——卧室里外都是同样款式的绅士服装，就算不带眼镜也带着帽子。

——有一种随时准备撤离的意味。

——正是千年前，在梅里美的提议下，开设了这样一所学校。

……

——这种和谐场面可不常见!

最常见的相处场面，足以使旁人难辨爱恨——他们的感情好像在两个极端反复跳跃。几位大家族之子嗣隔岸观火，数个仆人侍从将其作为茶余饭后之笑料，大把大把的无聊学生则当场坐在教室里八卦起两位优秀教师的感情经历……

——曼达刚开始接管古灵仙族教学工作之时，两人的矛盾最激烈。其次，又是围绕着曼达接受勇气国塔巴斯之教学工作的事情吵起来。而最近一次更加激烈的，

——就是曼达竟将凡人一把推到梅里美班上，亲自叮嘱他教凡人的那天了。

——其实不难发现，这位智慧的朋友，已经循序渐进地想磨平友人心里，那尖利的愤懑与带刺的偏见了。

曼达此时并不觉得梅里美有什么逃离的打算，只觉得他爱他，因此会永远等着他，陪着他。至于多次来看他，实际上，只是一种朋友间的关心和礼节罢了。

曼达闻之有些惊讶，仰头向四周望了望，手伸入黑暗，感受了一下魔法能量的波动。

梅里美手搭在对方后颈，然后凑至对方的耳边，咧出一个讪笑，

毫无办法，曼达只能顺着这根艰险的绳索攀岩下去，企图无视无数次跌落的万丈深渊。

——曼达听了，也不准备多怪罪他。他心里也明白造成这种局面的不仅仅他一人——可惜其他因素都和自己一条战线，于是众人的飞矢们便被下意识地射向了梅里美的方向。

梅里美放完，转身，凝视着在床沿有些不知所措的曼达，微笑着。

曼达看到对方一副如愿以偿的冷笑模样，就生无可恋地低下头手指插进头顶的发丝里，然后放松，直身抬头，双手勾入了床硬冷的边缘。

曼达有些忍着气，却又不敢发火。他感到整个身体都被拖向山崖的底端，不可抗的力量使自己此时全身无力。似乎一直在躲这一窝恼人的毒蛇，可最终还是被一脚缠进去了。

紧盯着，梅里美脸上满是苦涩和嫌弃——仿佛看到自己身前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大天使，双手合十恳求人们从善积德，否则到地狱千刀万剐。

另一边，

说完，塔巴斯盘着腿倚靠着书阁，气鼓鼓地坐了下来。低头凝神思忖着什么。

雅加见状不屑轻笑一声，接着道。

回到卧室：

曼陀罗王子此时已经从床沿离开了，早就已经径直走来、立在了梅里美的身前，但是那一杯白晃晃雾茫茫的果茶，依旧飘散着一阵阵花蜜水果的甜腻气味，充斥在硝烟弥漫的卧室之内，弄得直使人闹心。

——这个重大发现是来源于小小的查寝事件。因为本身精灵国老师多、学生多，还寿命长，因此曼达现在才亲自轮到去查塔巴斯所在的学生宿舍倒也并不奇怪。

——那束目光满是嘲讽。

曼达激动诉苦的神情顿然间凝固了，然后仰起脸来，沮丧又生气地看着把茶放下却笑着看他的友人。有一瞬间的耻辱感覆满了全身。

蜜果甜腻气息，渐渐随着热茶的冷却，而变得寡淡而无味……两人在夜色里对峙，像是两座裹着岩浆的石像。

曼陀罗王子有些发颤地抿咬着唇，感觉不满意的情愫冲至头顶却被反复的理智碾压下来，变得混杂而苦涩。夜色此刻翻涌起风声，这双明烁漂亮的眼眸直直对着梅里美，倦意和怒意杂糅在一种金色里。

梅里美并不常见到对方发火，便意识到自己言重了——毕竟最近经常和那小凡人吵架，久而久之也变得语言犀利起来了，竟对着自己的朋友出言不逊——属实不应该。

——这句话的涵义没有咬死。

——当然意思是，不全是。

曼达再一次觉得周围火药味浓度高起来了，便对这一美丽寒冷的贴附，感到微惧。

此时曼陀罗王子猛地推开对方，与之对视。梅里美后跌半步，微笑一下，并不惊讶——常规操作了属于是。

——曼达此时已经无法分辨对方是气话还是建议抑或是未卜先知，总之一句话——曼达对此永不言弃。这，就是他的理想。

难道不值得赞叹吗？

什么所谓的风险……所谓的不正常……所谓的单枪匹马……他都不在乎。

——他坚持的固执，和梅里美反对的固执，是成双成对、不分上下的——一人带迷信，一人持偏见，千年来是争得热火朝天……其实想想吧，他们可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啊，这一点共性还是有的。

只是可惜，这共性过于烈性了。

梅里美愣了愣，也咽了咽，看着曼达这张清冷伤心的脸，勿以为是清辉穿透了窗帘，却难辨真假——这到底是真切的伤感，还是诱使自己放弃底线的软手段？

他和他到底是挚友，

……还是对手？

他明白他的理想，但不明白他的矛盾——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宁可用这种混淆情愫的高明招数，也不愿真心相待一次……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爱对于他，会这么复杂难言。

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是因为不该爱么？是因为爱别人么？

不可能的——他认为，曼达根本就不爱凡人……

梅里美的言语推移地缓慢，像是一段段被截肢的水草，随碧波浮荡在湖面……

此刻，如同一场突然降下的战后休整。

——曼达走神了一下这样说道，随后发现梅里美用着某种消息延迟然后被得个红感叹号的目光盯着自己。刚想说什么，又好像听见了房门外，走出了几声学生的脚步声。

——其实这一点，有必要反复申说。

——曼达是完全搞不懂，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地去关心其教学工作、好声好气地让他消除歧视、甚至恳切地渴望对方给自己支持了，为什么还是被认为【少给爱】……他不明白。或者说，

他不敢。

曼达脑子里自始至终都在混乱，刚才的浅笑伤情和惊诧怒意杂糅在一起——思维从塔巴斯身上，跳到房外可能出现的学生身上，又跳回梅里美身上，然后抽象出来，跳入凡人和神明的擂台中央，最后被一道师德的闪电狠狠击中心脏!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羞耻心//——这句话被曼达忍下去了。

因为此时的趋势发展已经烈到让他的尊严儒雅无法接受的地步，所以他也终于明白——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很多矛盾

根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没有解决的办法!更没有化解的可能!

——那就……该停战了吧……

另一边，

塔巴斯满脸倔强，倒也是完全不后悔，甚至得意自己今天又没回寝室休息的决定了。

塔巴斯一听就不高兴了，谁说自己不好好学习的!要不是最近变为被一个坏老师教课，天天课前课后吵架，也不至于每日心浮气躁成这样。现在跑到书阁教室里学习休息……也算是做一种回避式的心理补偿了。

雅加显得泰然自若，摇着扇，挑着书，然后看见了一本，优雅地细指一抵、一伸、一扩、一拉，捧进手心里，笑着看起书来。

雅加轻蔑一笑。

没有再多说什么，时光乍止。一袭灭紫色的长裙缓缓地在纤尘不染的殷红木地板上拖着，仿佛是一只典雅高贵的黑蝴蝶在晚风里扑扇着轻翅。荡下的群青色秀发，又仿佛是青竹色的蛇随着莲步轻移，在耸立的书峰间游移着曼妙的身姿……

她与星空争艳，闪烁着一双善睐的茜红色明眸，在紫檀眼线的描染之下，恍惚勾勒出一种神圣不失魅惑的神女风范，于杳杳暗夜里散发出月之明洁与星之迷离——简直是光明女神永远无法企及的独特魅力……

——不过，

——在塔巴斯眼中……

这时，终于雅加开口了，

雅加总的来说，对这孩子很满意。因为呢，一个发现周围出现了陌生人和危险事后，却喜欢自己扛着探寻解决，而不是第一时间找老师的学生……

就有几率成为一场欺凌中默默无闻的受害者。

——而承受的苦痛越多，越繁杂。

——就越有可能……

——被诱入黑暗!

雅加扇子一摇，阖上了。然后青发一旋晃，转身，又回头做了个手势，笑意嫣然。

另一边……

——是的!

对于一个无解的问题，其实有时候，提问者早已经不需要答案了。因此，不论回答者有多么专业完美，最终都不可能使其满意。

故，有时候，

真诚的相拥，或者说是友情中互相给予的安全感、被在乎感——比起解决问题、化解矛盾本身，更具有非凡的效果和长远的意义。

——这是让两人宽心的地方。

——但是同时他俩也心知肚明，

——这个话题，

——就是个隐藏的定时炸弹……何时爆发，何时断交，只是时间问题。

可此时又一次和好的两人，把感情从一个烈性灼烫的极端，骤然间推至了另一个炽热美丽的极端。两人高高兴兴地携手同行，步至楼梯，绕至回廊，最后，停在了底楼的门口。

而另一边，已经凌晨两三点了，塔巴斯此时也心情复杂地从教学楼走向学生宿舍——然而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

不方便说，也不方便检查。

——时间：凌晨三点。——地点：梅里美老师所在楼门口。——人物：梅里美老师和曼达老师。——重点：他们超级开开心心地一起从卧室所在楼步出告别!

塔巴斯内心不知是复杂还是惊讶，虽说曾经一度也喜欢好奇地问曼达老师的一些感情经历，(这种好奇仿佛有时候使曼达产生了对梅里美本人很感兴趣的错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有一丝丝的不舒服。

塔巴斯手里抱着新拿的书，仿佛指心滚烫起来。两种不同的惊诧混合一团，让他既有些幸灾乐祸般的激动，却又有一些发现他人秘密却想着道德准则的矛盾迷茫感。

而这种短暂的茫然无措，被一团从未见过的热火，燃成了一股言语戏谑的冲动。

塔巴斯嘀嘀咕咕走了一路，盘算着什么又计划着什么，书捏得紧紧的，步子走得快快的。等余光里的烛光消散后，塔巴斯才又仰头看星，丝毫不知困意地开始不紧不慢、挪步向宿舍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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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梅曼在拉扯。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两个挺怪的……

(难道只有我写得怪？)

7910字，感觉跟码了个独立短篇似的。

好烦躁。能不能得到一个夸夸。

不要管我在文里瞎扯什么，反正我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就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