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上。
城外驻扎了沛公刘季的人马,如今群雄并起,自章邯降楚,大秦的气数已尽,只剩下一具空壳。
为防军中有秦军细作,灞上已经戒严,守卫守得严严实实,走到哪里都要查验身份。
微生南楼好不容易在城中花了几倍的价钱寻了一处客栈住下,休整了几日。
客栈中还住了一老一少,他俩给人的感觉十分怪异——说他俩怪异,年纪轻的那人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却是满头的白发,甚至为了配合发色,还穿了一身的白衣,十分闪眼。而年纪大的那个已经老得看不出来岁数了,那满脸的皱纹,大概说他一百都是年轻的。
这两人的关系也有些琢磨不透,按着那个年轻人的倨傲神色来说,也该是主仆吧,不过老的那个实在太老,谁出门会带这样一个大半个身子已经入土的人?但是说他俩是爷孙又不太像,当爷爷的反倒给孙子陪着笑脸,而当孙子的那个又理直气壮的给爷爷脸色看。
年纪轻的那个虽长得一表人才,却始终是一副睚眦必报的模样,像是周围的人都欠了他百八十万片金叶子。
这日微生南楼正吃完鸡腿喝茶解腻,却见两人从楼上下来,顿时一口茶呛进了喉咙里。
约莫是她咳嗽的声音太大,引得那一老一少为之侧目。老人见到微生南楼的瞬间,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竟然亮了亮。
微生南楼已经做好逃跑的准备了,不料那老人的行动却是分外敏捷,几乎是在瞬间就凑到她面前,笑嘻嘻道:
归不归小南楼,好巧啊,又见面了。
见状微生南楼只得坐下,摆了个不太好看的笑,道:
微生南楼你好你好。
这两人便是吴勉和归不归,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两人竟然也在灞上。
吴勉笃悠悠地走过来,在归不归身边坐下。
微生南楼你们……也来灞上?
微生南楼看了吴勉一眼,
微生南楼有什么事吗?
归不归笑意盈盈:
归不归想去一趟咸阳宫,这不,被沛公的军队拦下来了嘛。
微生南楼是吗。
微生南楼倒是意外,
微生南楼吴勉兄这么厉害的本事,难不成会被血肉之躯给挡了?
吴勉的目光冷冷落在归不归身上。
微生南楼忽然觉得吴勉和卫庄还真有点像,说话的时候气场强大,不说话的时候更是可怕。
归不归觉得有点尴尬,挠了挠脸才道:
归不归其实是因为……我的法力被封了,拖累了吴勉。
微生南楼像是幸灾乐祸地笑了:
微生南楼这样啊。
吴勉瞟了她一眼,道:
吴勉那你呢?你来做什么的?
微生南楼我……
微生南楼正开口,却听客栈外头有人大呼小叫:“沛公进城了!大家都去看啊……沛公进城了,大家都去迎接啊,去的早有赏啊……”
归不归着实是个喜动不喜静的,一大把年纪了见着有热闹可凑,第一时间便要拉着吴勉一起出去。依着吴勉本来的意思是不愿意去的,他这一头白发怎么说也是十分惹眼,只怕要招来麻烦。
不过想来是最近憋得久了,加之客栈中有不少人跑出去看热闹,吴勉本身也想看看能将大秦逼到这般田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于是就和归不归一道出去。
微生南楼当即搁下筷子,随他们一起走出了客栈。
三人走到城中主街之时,正看到有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向着他们走来。
街上一时喧嚣无比,前后数队士兵环绕,其中有一约莫四十的男子骑在马上从人流中穿过,他身穿一件暗红色的衣裳,嘴角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像是这万里江山都不在他眼中。
微生南楼摸了摸下巴,心说此人必定就是沛公无疑。刘季一边前行,一边与周围的部下说笑,看似十分和蔼可亲的模样。就在她觉得索然无味之时,她与吴勉的呼吸却都骤然一顿。
吴勉立即将外衣脱了下来套在自己的头上,遮住了那一头醒目的白发。
微生南楼不知他是看到了谁才会如此,此时她紧紧盯着沛公身侧一个浅蓝色衣着的青年,那人风度翩翩,锦衣貂裘,狐狸眼中的慵懒笑意已然消失,取代而来的是精明锐利。
锋芒毕露。
那人似是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侧头向人群中张望了一二,却未见到熟悉的面孔,复又回过头,与沛公说了两句什么。
微生南楼躲在吴勉身后,抓着他后背的衣裳死死不松手。
两人的异常举动当然引起了归不归的注意,归不归一副看鬼的表情将两人打量了一番,道:
归不归一个两个都这样是干嘛?吴勉也就算了,小南楼你是怎么了?
微生南楼我……
微生南楼松开吴勉的衣服,
微生南楼看到了熟人。
*****
微生南楼第二天醒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吴勉和归不归。
他们二人想来是有事情要做,何况吴勉昨日也有些不对,依着他的性子,大概是见到什么仇家,半夜三更按捺不住就去报仇了。
想着她也该走了,先天五行旗还剩最后一面,修补之后才算了事,她也想早日完工,毕竟前前后后一共加起来也算是修补了有两年,这两年偶尔听到秦军的消息,都是不妥。不过好在章邯尚且还在,她至少还有希望。
刚从桌边站起来,却听客栈外的声音由远及近,是十分熟悉的调子。
张良小二,一壶茶。
微生南楼的身子骤然僵住。
那人走了进来,入眼便是湖蓝的衫子,清爽舒适。那人显然也看到她了,眸色中本是带了笑,却一点点的沉下去。
张良南楼。
微生南楼点了点头。
张良看了她许久,才终于笑了。眼角微微挑起,像是带了些微红。
张良两年,你没有半分的消息。
微生南楼是我的错。
张良不语。微生南楼又道:
微生南楼如今你倒是春风得意,想来是在沛公帐下得了重用吧。
张良嗯,还要多谢沛公的赏识。
两人又无话。
实则分别这么多的日子,原先还会抱怨担忧,为何没有消息,她究竟在做什么。可越到后来想的便越简单,只要能见一面,便能得知对方是否安好。
如今这一面,晚了这么多时日,却终究还是见到了。
如此,故人安好,便心满意足。
微生南楼与他告别,心说约莫这一次告别,是真的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她这一路上与许多人说过再见,也有许多人是再也不见,她感谢所有人的陪伴,也珍惜每一次的道别。
中央戊己杏黄旗,是她的最后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