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军医面色铁青地从屋中出来,微生南楼来不及再询问,侧着身便要往里跑。
却被军医一把拉了回来。
老军医面露怒色,警告道:“章将军需要休息!”
微生南楼莫名其妙:
我又不会打扰他。

老军医面色古怪地将她打量了一番,指了指天色,便不再多言。
待到老军医远去,微生南楼才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气得跳脚。
靠之,这个混账老军医,把她和章邯之间的关系想到哪里去了!
如此想着她一把推开门,便见章邯可怜兮兮地趴在床上,有些错愕地望她。直到看清来者,才松了口气,道:

南楼。
微生南楼哭笑不得,心说五十军棍果然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就连章邯,此时也只得趴在床上苟延残喘。
想到此处微生南楼忽然记起自己的包裹里随时都带着不少伤药,有好些都是她在夜市花重金买的,夜市中的东西虽然的确贵的她头疼,但贵也有贵的道理,毕竟是用上古留存下来的植物所制。
微生南楼虽是个极为抠门小气的人,但是论及一些必买的物品时,也从未见得她手软。
是以此时这些药就派上用场了。
微生南楼与章邯道:
说起来章将军,我有些上好的伤药,我去替你取过来。

章邯眯着眼睛,似是有些疲惫,却还是问道:

你把它们放在哪里了?
微生南楼脱口而出一个“小”字,觉得不对,才颤颤悠悠改口道:
当然是放在客栈里了。

章邯又眯了会儿眼,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你想说的是小圣贤庄吧。
微生南楼尴尬地看了他片刻,小声道:
看破不说破,将军,您这样是不会有姑娘喜欢的。

章邯面色铁青地斜了她一眼,微生南楼忽觉杀意,随即向后退了两步,摆手道:
当我没说!我这就去给您取!

眼见微生南楼逃似的溜出自己的屋子,章邯张了半晌的嘴终于闭起来。实则他原本是想说,既然她与张良熟识,那么来桑海想必也是来看他的,小圣贤庄是天下儒宗,总不见得缺一间客人住的屋子。
顺便他还想与她说一声,此时已经宵禁了。
却觉得她终归是误会了什么——不过也罢。
被误会的微生南楼前脚刚踏出将军府,便见街上巡逻森严,缓缓骂了一句“靠之”。
桑海城有宵禁这一回事儿,她竟然才离开几天就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宵禁这样的东西,只有一般人才放在眼中,微生南楼自诩与一般人不太一样,于是便也就当其是玩笑。
避开宵禁不怎么花功夫,月尚未至中天,微生南楼已经翻窗进了听风阁。
张良已经不意外了,微生南楼时不时出现,仿佛他的听风阁就是她微生家的后院。
子房……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微生南楼觉得今日的张良与平时不太一样,敛去周身的柔和,他仿佛将锐利的锋芒尽数放出。
张良直视她,漂亮的狐狸眼中平淡无波:

南楼,你可晓得噬牙狱计划有多重要?
微生南楼一讶,轻飘飘道:
不就是救一个厨子吗?

张良愣了片刻,缓缓摇头,道:

不是一个厨子……南楼,这是我对墨家的承诺。
他的话说得极轻,其中分量之中,微生南楼也不是不晓得。她无意破坏张良与墨家的合作,只是世间从无双全法——她只能避轻就重。
也约莫是她太自私。
她叹了口气,道歉道:
这一回是我未想周全,往后不会了。

张良见她要走,下意识一把拉住她,加快了语速:

南楼,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微生南楼无言摇头。
她所要背负的,她想要做的,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因为没有人可以为她分担,没有人帮得上她。
聪慧如张良自然知道他绝不可能从微生南楼嘴里问出任何信息,是以他也不再深究,只是换了个问题:

你要去哪里?
微生南楼一愣,道:
将军府。

张良十分意外,微微瞪大了眼睛。微生南楼解释道:
章邯受了重伤,我拿些伤药给他。


章邯?
说至此,张良已然深深皱了眉头,微生南楼见他脸色不好,试探问道:
怎么了?

烛光掩映。
良久,张良似是有些失望,轻叹一声道:

南楼,他是帝国的人。
微生南楼似欲辩解,话到嘴畔却又生生被憋了回去,只是无言地望着他。

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若是他因你我的关系而牵连其他,我怕……
微生南楼甩开他的手,打断道:
子房,你在做的事于你而言有多重要,我不是不知道。章邯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比你更清楚。

她从未在他面前说过狠话,此时的语调却不容置喙。柔和的烛光印入她眸中,却添了几分狠戾。
张良眯了眯眼,问道:

所以?
微生南楼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她脾气不错,极少在人前发火,更是不会冲着张良这样说话——近来也不知是何原因,一旦张良在她面前提章邯,她就觉得憋得慌。
所以,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出卖你们?


南楼!
张良心中亦有火蹭蹭冒起来,

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能担心什么?他会担心什么!还不是她的安危!
如若章邯终有一日调查出了他和墨家的关系,再以此牵连到她身上,她的处境有多危险,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或许在她眼中,自己永远都没有韩非那么耀眼。
彼时他还年少,安慰自己总还是有机会,不是站在韩非身后,而是站在她的面前。
等过难以计数的寒夜,她也不会回望。
张良啊……

微生南楼将自己的行李包裹背好,
你与从前不一样了。

张良似是没有多少意外,只轻轻笑了一声,神色复杂落寞,睫毛下覆了经年春风。

谁都不会一直停在从前。
怀深情万种,世间又有几人能够,聚散爱恨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