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推进到三分之一,田里的积水终于顺着疏通开的沟渠流动起来,浑浊水流源源不断朝着田外涌去。
漫天大雨依旧没有收敛势头,狂风卷着雨珠横冲直撞,视线模糊。
我撑着伞,外层裹紧雨衣,可风不断掀动雨披,伞面歪歪斜斜挡不住四面八方的雨水,额前的发丝早已经被浸透,一缕一缕黏在脸颊两侧,冰凉的雨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
身后传来踩着泥泞走来的脚步声,李耕耘走到我身旁,他的肩膀也被雨水打湿,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眼底掠过一层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指挥他们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作响。
“对,有用吗?”

李耕耘郑重点头,视线望向沟渠里奔涌的水流。

“很对,今天多亏了你。”
他顿住,目光落在我被雨水濡湿的发丝和泛白的脸上。
迟疑片刻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掌心带着雨水的微凉,一触到皮肤,他眉头当即就拧了起来。

“你现在又有点发烧了,不应该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只是短暂一触便收了回去。
我偏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喉咙依旧沙哑干涩。
“再等等,沟渠还没有全部通完。”

我看向整片田地,小苗歪歪扭扭立在泥土里。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

“要是田里这些幼苗全都淹死,我会比生病难受百倍。”

李耕耘清楚我的性子,却无能为力,他没有办法说服我安心退回屋子。
李耕耘看着我转头,像是在喃喃自语。

“是啊,你一直都是这样拼命的。我知道,小童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话音融进雨声里,有情愫,压抑,黯淡,求而不得。
其实他没有说什么,可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却是那样沉重。
我一怔,正要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李耕耘却已经率先转过身,弯腰拾起铁锹,不再停留,大步踏进冰冷浑浊的水田之中。
泥水瞬间漫上他的脚踝,他背对着我,没有再回头,斩断了刚才凝滞的气氛。
暴雨隔绝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场暴雨里,好像不止庄稼经受着煎熬。
我下意识抬手贴了贴自己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是啊,又发烧了。
田底下的排水已经顺畅大半,主沟打通了,浑浊的水流顺着规整的沟渠急速往外倾泻,大片田地的积水肉眼可见地往下退。
所有人都不敢停歇,弯着腰奋力挖泥。
心底突然涌起茫然与无力。
我发着烧,只能站在原地看着。
我忽然开始害怕,自己此刻的坚持,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呆呆站在雨里,隔着遥遥距离喊话,还拖累着众人分心牵挂,让所有人替我的身体担忧。
我好像起不到多大作用,如果再度高烧倒下,反倒增添苦恼。
转身离开,那也是一种逃避。
我该消失吗。我该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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