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一）

黄月英睁开眼时，帐外正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指尖触到的不是成都相府里那方温润的端砚，而是糙硬的麻布被褥。她猛地坐起身，帐顶漏下的月光落在掌心——这双手纤细、骨节分明，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嫩，不是那双在油灯下熬得布满薄茧的手。

“我……回来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世她与诸葛亮成婚，相伴十数载，看他六出祁山、鞠躬尽瘁，最终星落五丈原。她守着那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在成都的风雨里撑到最后，却终究没能护住他毕生心血。

如今，她回到了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刚过，他初出茅庐，正辅佐刘备在荆州站稳脚跟。

这一次，她不要再只做帐后研墨的妇人。月英攥紧拳，指甲嵌进掌心——她要帮他，要让汉室复兴，要让他不必再积劳成疾，不必再饮恨五丈原。

她抹去眼角的湿意，换上一身粗布男装，将随重生带来的记忆碎片在脑中拼凑：哪里有铁矿，如何改良连弩，渭水的屯田该用何种新法，还有……魏军接下来的布防与粮草走向。

她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谁。前世的他太过谨慎，若知晓她能窥得先机，未必不会疑她是妖邪。月英选择隐于暗处，化名“阿楚”，借着一次流民迁徙的机会，混入了蜀地边境。

起初，她只是将改良的农具图纸匿名塞给负责屯田的官吏，将标注着魏军巡逻路线的地图折成纸鸢，放飞到蜀军斥候必经的山谷。

半年后，蜀军的粮囤竟真的比往年充盈了三成。负责军械的匠人偶然拾到她丢弃的“废稿”，依着上面的图样稍作修改，竟真的造出了射程更远的连弩。

最惊人的是定军山一役。夏侯渊的突袭本是密不透风，蜀军却像是早有准备，在山道两侧设下埋伏，打得魏军溃不成军。战后清理战场时，有士兵捡到一块刻着“夏侯渊今夜三更取道西侧谷口”的木牌，字迹娟秀，却无人知是谁所留。

诸葛亮坐在军帐中，摩挲着那块木牌，眉头微蹙。

近一年来，蜀军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就连敌军的动向也总能提前知晓几分。这绝非偶然，可派去追查那神秘“阿楚”的人，每次都只抓到一点模糊的影子——那人似乎对蜀地了如指掌，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送来最有用的消息，却从不露面。

“此人若为友，则是天赐助力；若为敌……”诸葛亮指尖在案上轻点，眸光沉了沉，“其智计之深，恐为我军大患。”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阿楚”正躲在魏军腹地的一处酒肆阁楼里，借着窗外的月光，将刚探得的粮草囤积点誊抄在丝帛上。为了拿到这份情报，她扮成侍妾混进魏将府邸，差点被识破身份。

指尖沾着墨汁，月英望着西南方向，那里是蜀军大营的方向。她知道，再过几日，诸葛亮会因为粮草不济而暂缓北伐，而这份情报，能解他燃眉之急。

只是偶尔，她会想起前世那个雪夜，他披着蓑衣从外面回来，发梢沾着雪粒，却笑着递给她一支刚折的红梅。那时的温暖，与此刻的孤寂形成鲜明对比。她不是不想见他，只是不敢。她怕自己的出现打乱他的节奏，怕这重来的机会因为儿女情长而再次错失。

她将丝帛卷成细条，塞进竹筒，交给早已联络好的信鸽。鸽子振翅飞向夜空时，她轻轻说了句：“孔明，再等等。等天下安定了……”

话音未落，阁楼的门被猛地撞开。

“拿下！”

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诸葛亮那双深邃的眼眸。他就站在门口，玄色常服，面色沉静，身后的士兵已经将她围了起来。

月英愣住了，手里的墨锭“当啷”掉在地上。

“你就是‘阿楚’？”诸葛亮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看着他，喉咙发紧。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他比记忆中年轻些，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锐气，可那双眼睛里的审视与警惕，像针一样刺在她心上。

“我……”

“魏军粮草布防图，是你送的？”

“是。”

“连弩改良之法，是你所创？”

“是。”

“定军山的消息，也是你传的？”

月英点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想解释，想说我是月英，是你的妻子，是来帮你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没有恶意。”

诸葛亮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沾着墨汁的指尖，又扫过她腕间那道前世也有的浅疤——那是当年为他试新弩时被弓弦划伤的。他的眼神微动，却更快地掩去。

“没有恶意？”他冷笑一声，“潜入魏营如入无人之境，知晓两军布防如观掌纹，却始终隐姓埋名，从不露面。若你不是魏国安插的细作，为何如此行事诡秘？”

士兵上前，冰冷的镣铐锁住了她的手腕。

月英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诸葛亮。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她却从中看不到一丝熟悉的温情。原来，在他眼里，她竟是个间谍。

“带走。”诸葛亮转身，没有再看她一眼。

被押出阁楼时，月英回头望了一眼。他站在火把的光晕里，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疏离。信鸽早已飞远，那封能解他燃眉之急的情报，终究是送出去了。

只是她自己，却成了阶下囚。

镣铐磨着腕骨，有些疼。月英望着满天星斗，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苦涩。

孔明，你看，我终究还是搞砸了。我帮你变强了蜀军，却没能让你认出我。

这大概，就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吧。让她有机会重来，却不给她解释的权利。

军帐里，诸葛亮拿起那支从月英手中掉落的墨锭。墨锭的一角，刻着一个极小的“英”字。他指尖摩挲着那个字，眸色沉沉，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