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阿轲的隐身里藏着什么?”
-“藏着等一个人走完所有弯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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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冠夺冠那晚,藿织彤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槐栖居的。
只记得金色的雨落在肩头,沉甸甸的,像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拿到西施国标时心里漫过的潮水。
那时的她以为那就是顶峰了,原来不是。
凌骁替她拉开车门,手腕擦过她的手背。
夜风裹着荼蘼花香灌进来,吹散场馆里残留的汗水和欢呼。
凌骁.“在想什么?”
藿织彤.“在想..十五岁的自己。”
她靠进座椅,侧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
窗外杭州的夜景如流动的星河,“那年我连月下无限连都打不出来,还在训练营里死磕露娜的第三下平A。”
凌骁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藿织彤.“后来陆念问我,你天赋又不高,干嘛非要练露娜。”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藿织彤.“我说,因为好看。”
凌骁弯了弯嘴角。
藿织彤.“骗她的。”
藿织彤闭上眼睛,“是因为露娜和另一个人的本命孙悟空有情侣皮肤。”
车里安静了几秒。
凌骁的手从档杆上移开,覆在她冰凉的指尖上。
他没问“另一个人是谁”,他当然知道。
凌骁.“后来呢。”
藿织彤.“后来发现他曜带妹,我就再也没碰过露娜。”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直到今晚。”
凌骁握紧了她的手。
凌骁.“梧桐。”
他叫她游戏里的ID,低沉的声音穿过夜色。
凌骁.“你今晚的阿轲,不是为任何人练的。”
藿织彤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点。
藿织彤.“我知道。”
槐栖居的灯依次亮起。
玄关的智能终端依然是那句温柔的“业主藿织彤,欢迎回家”。
她换了鞋,没上楼,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院墙上的荼蘼花在冬夜里当然谢了,只剩下缠成诗的枯藤。
但她记得夏天的样子。
凌骁说,她初三拿到西施国服那天,他买下这块地,亲手种下这些花。
六年。
一个少女可以从高一走到大学辍学。
一个将军可以从尸山血海走到一间电竞主题的庭院。
她转身,凌骁正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暖黄的光落在他褐色的发辫上。
他摘了假发之后,那四根长生辫就总是自己编,有时编得松散,有时编得齐整。
今晚大约是太累了,发尾有一点毛躁。
藿织彤.“过来。”
她说。
他走过来。
藿织彤抬手,解开他的发绳,把四根辫子拆开,用手指慢慢梳理。
他的头发比看起来软,触感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
凌骁.“你第一次给我编的时候..”
凌骁垂着眼睛,“编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散了。”
藿织彤.“..那是我第一次给别人编辫子。”
凌骁.“我知道。”
她把头发分成四股,开始重新编织。
手法依然生涩,但比半年前好多了。
藿织彤.“凌骁。”
凌骁.“嗯。”
藿织彤.“孙策编辫子的时候,会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凌骁.“想你。”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凌骁.“想你那个游戏里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低,“安彤儿,想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凌骁.“想你在屏幕那边是什么样子,想你吃不吃鱼,晕不晕车,冬天怕不怕冷。”
藿织彤.“..然后呢。”
凌骁.“然后我拿十年寿命换了一个身份。”
他顿了顿,“我想亲眼看看你。”
窗外的荼蘼枯藤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藿织彤编完最后一股,把发绳系紧。
四根辫子,规规整整,像某种笨拙而郑重的承诺。
藿织彤.“好了。”
凌骁抬手摸了摸发尾。
凌骁.“这次没散。”
藿织彤.“嗯。”
他们谁也没动。
落地窗的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中间隔着多年异世的寻找,和这一个赛季并肩走过的雪与火。
凌骁.“藿织彤。”
他忽然叫她全名。
藿织彤.“干嘛。”
凌骁.“下个赛季..”
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凌骁.“你还打吗。”
她转过头看他。
这个问题,从世冠捧杯的那一刻就沉在心底。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细想。
陆念和沈玄已经回归人海,林渊成了原神最火的主播,蒋元元和她闹掰后再也没联系。
连江宸..
那个曾经和她上下楼、共用一串备用钥匙的人都因为嫖娼被抓,从她的世界里彻底蒸发。
kill只剩下她。
和后来的凌骁。
而凌骁是教练,不是选手。
藿织彤.“你希望我打吗。”
她反问。
他望着她,荼蘼花香从记忆深处漫上来。
凌骁.“我希望你选你真正想要的。”
藿织彤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红水晶手链,和从小戴到大的银镯子。
藿织彤.“我想要..”
她停顿了很久。
藿织彤.“我想要一个自己说了算的人生。”
凌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支持你”。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那就一起说了算。
藿织彤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
而凌骁在厨房剔鱼刺。
龙利鱼没有刺,但他习惯了。
从知道藿织彤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之后,每一次做鱼,他都会把鱼肉反复检查三遍。
她洗漱好后循着他身上的荼蘼花香来到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
藿织彤.“凌骁。”
凌骁.“嗯。”
藿织彤.“Phantom那个队..”
她顿了顿,“Ghost还在打吗。”
凌骁的手没停。
凌骁.“在。他们今年重组了,Ghost转对抗路。”
藿织彤没说话。
凌骁.“怎么,打野没打够,想去对抗路找他对线?”
凌骁的语气很淡,但眼底有一点笑意。
藿织彤.“不是。”
她垂下眼,“只是觉得,有些人好像永远会留在赛场上。”
凌骁把剔好的鱼肉放进瓷盘。
凌骁.“有些人是因为没地方可去。”
他擦干手,转过身。
凌骁.“有些人是因为还没找到比赛场更重要的东西。”
藿织彤.“Ghost属于哪种?”
凌骁.“他属于第一种。”
凌骁看着她,“你呢。”
藿织彤没有回答。
窗外的荼蘼枯藤在冬日的天空下画着沉默的笔画。
槐栖居,槐醉瞳,她的名字被他拆开又重组,种进这片土地里。
藿织彤.“下个赛季..”
藿织彤.“我想试试对抗路。”
凌骁没有意外。
凌骁.“用谁。”
藿织彤.“花木兰。”
她顿了顿,“还有孙策。”
她没说为什么练花木兰。
因为喜欢木兰和兰陵王的情侣皮肤默契交锋。
那是她为数不多为自己买的皮肤,不是因为任何人,只是单纯觉得好看。
至于孙策..
那是另一个理由,一个她不必说、他也懂的理由。
凌骁看着她,眼底那片深海有微光浮动。
凌骁.“好。”
藿织彤.“你不问我为什么?”
凌骁.“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他把温热的牛奶递给她,“不想说,我就当你练了个新位置。”
藿织彤接过杯子,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
那是千年前握刀杀人才留下的痕迹,如今为她洗手作羹汤。
藿织彤.“凌骁。”
凌骁.“嗯。”
藿织彤.“我好像..”
她斟酌着词句,“开始觉得自己可以打职业了。”
不是“想”,也不是“要”。
而是“可以”。
凌骁听懂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凌骁.“你一直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