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妖小玉的独白

我是一只不能化形的兔妖。

这具圆滚滚的身体，这身无法变化的皮毛，曾是我最大的耻辱。因为不能化形，我被视为家族的累赘，被无情地逐出了家门。

“本大爷才不稀罕这个家族呢！”年幼的我，顶着被驱逐的屈辱，在寒风中倔强地扬起头。

然而，被赶出家族的日子，远比我想象的要苦。这世道，实力为尊。像我这样无法化形的小妖，不过是强者口中的血食，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那一次，我辛苦收集了整整一冬的过冬粮，被一只修炼百年的野猪妖盯上。我不甘心交出，便拼了命地逃。我跑过荆棘密布的山川，蹚过毒气缭绕的沼泽，一身原本洁白的皮毛，早已被污泥和血污浸染得肮脏不堪。

我逃到了人类的村庄，满心以为，传说中女娲造人，人类该是这世间最善良的生灵。

可那一次，彻底粉碎了我的幻想。

我饿得头晕眼花，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将一块沾着泥巴的馒头，递到了我嘴边。我犹豫了，但那食物的香气太诱人，我选择了相信。我刚要凑过去啃食，那孩子却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颈皮，将我高高举起。

“哈哈哈，我就说，这是只傻兔子吧！”那孩子稚嫩的脸上，挂着最残忍的恶意，像是在炫耀他的战利品。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孩子哄堂大笑，其中一个甚至提议道：“二狗哥，要不我们把这只兔子绑起来，用火烧它的皮毛玩玩？”

“好主意！”

就这样，我被粗暴地绑在了村口的枯树桩上。火焰舔舐上我后背的那一刻，钻心的剧痛让我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火舌越旺，那群孩子的笑声就越刺耳。我感到生命力随着皮毛的焦糊而飞速流逝，我以为我会死在那个黄昏。

在他们玩腻了之后，他们解开绳索，将我像垃圾一样丢在路边，嬉笑着说道：“这只兔子也太不经玩儿了，咱们再去抓只新的来玩吧。”

我蜷缩在冰冷的泥地里，感受着伤口的灼痛，意识逐渐模糊。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太过强烈，感动了上天，我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我不再相信人类，也不再相信这世间的温情。我变了，彻底变了。

我开始信奉“恶”。因为只有让自己变得比豺狼虎豹更凶狠，只有让其他生灵感到恐惧，我才能活下去。我抢野兽的猎物，咬断同类的喉咙，渐渐地，森林里的飞禽走兽，都对我退避三舍。

“弱，就是原罪。”我对自己，也对这个世界，冷冷地宣告。

直到那一天，一只觊觎我地盘的青狼妖，趁我不备，从背后偷袭。我本就不是它的对手，被一爪拍飞，内脏俱损，倒在了一条陌生街道的青石板上。

我以为我会死，像一具无名的尸体，烂在泥土里。

是月月。

她路过，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像那些孩子一样举起棍棒，而是蹲下身，用那双清澈得不可思议的眼睛看着我。她用手帕为我包扎伤口，还将怀里的一块糕点掰碎了喂到我嘴边。

我醒了。剧痛让我恢复了理智，对人类根深蒂固的警惕让我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我狠狠地咬了她一口，趁着她吃痛松手的瞬间，拖着残破的身体，逃进了黑暗里。

身后，传来侍女的惊呼声：“小姐！小姐昏过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愧疚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那天夜里，我鬼使神差地溜回了苏府。我躲在房梁的阴影里，看见她被抬回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尚存。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一个温软的怀抱却从身后抱住了我。

“兔兔，之前的伤，一定很痛吧……”

是月月的声音。我僵硬地转过身，对上她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我本以为，她会嫌弃我，会像其他人一样，将我视为不祥的妖物。

可她没有。她只是温柔地抱着我，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逃了。

从那天起，我有了新的习惯。我每天都会偷偷溜进苏府，躲在暗处，看她。看她读书写字，看她抚琴赏月，看她与邻里谈笑。有时候，她会自言自语，讲着一天的趣事，讲着对月亮的思念。

我冰冷坚硬的心，在日复一日的偷窥中，被她悄然融化。她，成了我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也是我唯一，再一次选择去相信的人。

不过，像本大爷这样，威武霸气，连老虎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兔妖，竟然被月月取了个软绵绵的名字——“小玉”。

哼，这名字虽然听起来有些弱气，但只要是月月取的，我都喜欢。

我亲眼看着，那个曾经懵懂稚童的月月，在苏府的呵护下，出落成了如今这般端庄贤惠的大家闺秀。

我的心，也早已被她彻底俘获。

也许，我会将对月月的爱意，像埋葬宝藏一样，深埋在心底一辈子吧。我从未奢望过什么，直到我听到了那个消息——月月，要嫁人了。

那个男人，是金翅大鹏。

那一刻，我体内沉寂已久的妖血，沸腾了。我再也克制不住，在月月大婚之夜，冲进了那间张灯结彩的婚房。

“月月，是本大爷罩着的！想娶月月，也得经过本大爷的同意！”

我挡在了她身前，用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妖力，去挑战那尊不可一世的鹏鸟。

可我太弱了。

当金翅大鹏的杀招袭来，是月月，毫不犹豫地冲上来，用身体护住了我。

“不要啊——！”

那一声惊呼，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我的耳膜，也刺穿了我的心。

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实力，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不堪。我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我算什么英雄？

就在那一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必须变强。强到足以与天抗衡，强到足以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再无人能伤她分毫。

我悄悄退去，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言语。我不该再出现在她面前，增加她的负担，让她难过。

自那以后，我拜入深山，访遍名师，饮风餐露，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

我终于成功了。

当我再次化形，拥有了足以睥睨众生的力量时，我回到了她所在的城市。

月月，待我回来时，就是我能兑现承诺的时候。

“月月，我不该离开你的……”

我站在云端，遥望着那座灯火阑珊的府邸，低声呢喃。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