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月华如水，清冷地洒在二郎神庙的青瓦飞檐上。

哪吒三太子还伫立在方才嫦娥离去的地方，晚风卷起他火红的混天绫，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抹惆怅。他仰头望着那轮渐圆的明月，心中默念：“还会来吗？一定……会来的。”

与此同时，广寒宫中，嫦娥仙子敛衽一礼，素手轻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了下界的二郎神庙。

庙前，一名男子负手而立。

他身姿挺拔如松，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蕴精光。额间那只天眼紧闭，却隐隐透出镇压八荒的威严。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着一领淡鹅黄战袍，腰束缕金带，脚踏盘龙靴。手中倒提着那杆闻名三界的“三尖两刃枪”，身旁蹲坐着威风凛凛的哮天犬。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天庭赫赫有名的显圣二郎真君，杨戬。

“不知嫦娥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杨戬转身，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公事公办。

嫦娥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如水：“二郎真君言重了。我此次前来，并无要事，只是想要找回我走失的玉兔。”

“原来是此事，”杨戬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哮天，帮仙子寻回那只兔子。”

“汪汪！”

哮天犬闻令而动，化作一道黄影窜入密林。仅仅过了须臾，那黄影便飞速折返，嘴里正叼着那只惊慌失措的白玉兔。

“小玉，快回来。”

熟悉的呼唤声响起，玉兔耳朵一竖，奋力挣脱哮天犬的束缚，如同一朵白云般冲向嫦娥，轻盈地跃进她的怀抱。

感受到怀中传来的温热与心跳，嫦娥紧绷的神情略微舒缓。她抱着玉兔，转身面向杨戬，郑重地敛衽一拜：“嫦娥，在此，谢过二郎真君了。”

“仙子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杨戬看着眼前这位清冷绝尘的女子，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却被他强行压下，“不知仙子可否赏脸，移步寒舍一聚？也好让我略尽心意。”

嫦娥黛眉微蹙，心中略有不解。她细细回想，分明与这位真君素昧平生，并无交集，为何他要如此盛情相邀？

但人家既是好意，且又是名义上的同僚，她也不好太过驳斥颜面。

“既然是二郎真君的邀请，我便却之不恭了。”

言罢，她再次施法，抱着玉兔化作清风，返回了那座囚禁了她千年的广寒宫。

然而，对于嫦娥而言，那天庭的繁华与威仪，不过是另一座更为华丽坚固的牢笼。所谓的位列仙班，不过是换个地方仰望这四方的围墙。月宫之中虽有奇花异草、仙林活水，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

每当夜幕降临，她便会换上霓裳，在那冰冷的玉阶之上舒展长袖。只有在这个时候，在那翩跹起舞的身影中，她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具供人瞻仰的冰冷雕塑。每一支舞，都是她对自由的渴望，是对无尽岁月的无声控诉。

“小玉，真希望……你能代我去看看人间吗？”

她低头，抚摸着怀中玉兔柔软的绒毛，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玉兔似是听懂了主人的哀愁，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依赖与安慰，仿佛在说：别难过，有我在，你并不孤单。

“小玉，还好有你陪着我。”

这一夜，嫦娥在漫天星辰下舞至力竭，而玉兔也将仙子的愿望，深深地刻进了自己的灵识里。

第二日，约定的时辰，嫦娥如约而至。

二郎神庙内，杨戬一抬眼，便撞进了那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里。那一刻，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险些崩塌，心中那股压抑了数百年的爱意，几乎要冲破胸膛。但他毕竟是沉稳持重的二郎真君，仅一瞬，那抹灼热便被他敛入眼底深处，化作一抹难以察觉的柔情。

“仙子，我此次设宴，实则是为了感谢你多年前的救命之恩。”杨戬亲自斟了一杯仙酿，递了过去。

嫦娥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连忙避开视线：“二郎真君，不必如此客气。天道轮回，您实力超群，想必是自己福泽深厚，何须言谢。”

“可是……”杨戬还想说什么。

“二郎真君，若无别事，我还要回去照看月宫事务，先行告退了。”嫦娥不想再与他纠缠，放下酒杯，转身欲走。

“请留步，仙子。”

杨戬情急之下，身形一闪，竟伸手抓住了她的皓腕。

“抱歉，在下唐突了仙子，请仙子恕罪！”感受到掌心的温软，杨戬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垂首致歉，耳根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嫦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探究，又似怜悯。随即，她不再多言，素手一扬，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天际。

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杨戬并没有动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化不开的落寞。

记忆的封印，在那一刻被悄然打开。

那是数百年前，他还未劈山救母，更未受封天庭神位，只是一个在凡间流浪、满心只为救母的少年修士。

那一日，天庭震怒，玉帝遣下重兵围剿。杨戬虽勇，却双拳难敌四手，身陷重围，身负重伤。他拼尽最后一丝法力，化作原形遁入凡间的一片迷雾森林，因失血过多，意识迅速涣散，陷入了深度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剧痛中醒来。

令他震惊的是，身上的数十道致命伤口竟已愈合如初，连疤痕都未曾留下。他以为是自己修行的功法自行运转所致，便未深究，只当是上天垂怜。

自那以后，无论他在战斗中受多重的伤，只要逃过一劫，醒来时必定恢复如初。这股神秘的力量护佑了他数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也让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充满了感激与好奇。他曾多次寻找，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直到那一次，他与梅山兄弟围猎，遭遇了天庭设下的陷阱，身中剧毒，法力被封。他预感到自己会昏迷，便强撑着精神，佯装气绝，实则运起秘法，将一丝神识藏于体内，静待时机。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那是一个清冷如月、带着淡淡药香的女子。他感觉到温润的灵力渡入体内，化解了那霸道的剧毒，又用灵药敷好了他皮开肉绽的伤口。

在神识模糊的边缘，他努力睁开一条眼缝，偷看到了那张侧脸。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在杨戬那尚且稚嫩却已坚毅的心中，那是全天下最美的人。比他见过的所有名山大川、奇花异草都要美上千倍和万倍。

后来，他历尽艰辛，劈山救母，力战诸神，最终被天庭招安，封为二郎真君。

也是在踏入天庭的那一刻，他才在众仙的窃窃私语中，认出了那张脸的主人。

“原来……是广寒宫的嫦娥仙子啊。”

而那时的他，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便已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只是，仙凡有别，主仆有别，更何况，他如今是天庭的“走狗”，而她，是那高不可攀的月宫之主。

这份爱，只能深埋心底，成为他杨戬一个人的秘密，和这漫漫长夜里，最为苦涩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