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旻恩低下头。

“不过是长了些白发,人终究会老的,只是我体质有异,或许是老得快了些……”
外面的医侍听到里面的声响急忙进来察探。

“大人说谎!您明明就是为了救绒嫔娘娘,这才!”

“谁叫你多嘴!出去!”
那医侍很为他着急,看起来已经跟了他很久。
叶倾绒果断地察觉到了什么。
再联系之前他多日缺席桃芜居,还有后面种种可疑……
“是为了救我?小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吗?!”

她情绪激动,感觉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方旻恩关切地扶她坐下。

“娘娘还怀着身孕,怎么可以如此任性,不管不顾地过来……”
“你既然知道我还是有身子的人,就不要再瞒着我了……我要知道…真相……”

方旻恩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早知道瞒不住,却没想到自己演技这样拙劣,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当日皇后寿宴上,皇上遭遇刺杀,你奋不顾身舍命相救……那匕首猝了毒,虽然你有银盘阻挡心脉,还是不甚被那刀尖划破了皮肤,那毒是准噶尔特有的噬心蛊,一旦见血,千百只蛊虫就会顺着血脉直入你心肺……皇上让太医院下了军令状,若是治不好你,就让整个太医院陪葬……”
他把一切说的好像是不得已而为之,好像这样就可以掩饰那个呼之欲出的秘辛。他心中一直深埋的那些悸动……
“然后呢?”

叶倾绒心道果然。
她就说嘛,为何当时明明情况都危在旦夕了,甚至面临任务失败的危险。
突然之间,一切都雨过天晴了。
她原以为是自己气运好。
却原来,是有人默默无闻地为她付出了所有……

“我先是用银针刺穴,护住了你的心脉。”

“可那蛊虫数量太多,我一时想不到解毒之法,当时仔细把脉,才知道你竟然已有身孕,为免蛊虫钻入肺腑,危及龙胎,最好更换宿体,以活血生肉,将蛊虫全部引出来。”
虽然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叶倾绒也能听出他未说出口的那些凶险。
“是你救了我……对吗?”

方旻恩自嘲一笑。

“我自诩从小遍尝百草,几乎吃遍所有解毒丹药,却没想到,始终还是肉体凡胎,不堪一击。”
他当机立断,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然后把患处放到她的伤口处引出蛊虫。
千百只蛊虫正如无头苍蝇一般,一遇温热鲜血犹如久旱逢甘霖,尽数钻入他的血脉之中。
方旻恩因为蛊毒发作几欲昏厥,但是仍然强撑着给她把完脉,知她已无大碍,才放心地离开。
对于自己的身子,他可以无所顾忌地施用重药。
可是任他拼尽一身医术,虽然保住了性命,还是要日日忍受蛊毒一日两次的发作。
第一次毒发后,他竟然一夜白头,把小医侍都狠狠吓了一跳。
叶倾绒没有想到,他从来不善言辞,却对她情深至此。
她眼中含泪,颤抖着抚上他的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这一根根的银丝,都是为了我而白……”

第一次见面时,那么身姿挺拔,英姿勃发的青年……现在不但脸色苍白,身形佝偻,还要日日承受蛊毒发作,如万蚁噬心之痛。
方旻恩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轻松。

“微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只是微臣对自己的医术太自信,才活该遭此一难。”
叶倾绒此刻什么都明白了。
他日日为何匆忙要走,是怕毒发被自己发现。
为隐藏满头银丝不让自己起疑,他还要日日调配药水染发。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微臣的身子,微臣自己知道,恐怕……何必劳烦娘娘为我奔走操劳……”
叶倾绒生气道。
“方旻恩!我不许你比我先放弃自己的性命!”

方旻恩第一次听她喊自己的全名,只觉得平常的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是那般动听。
他愣了片刻,看着她泪流满脸的模样,心中无比怜惜。
他很想抬手为她拭泪,可是手走到半空,想起他们的身份,又缓缓地放下了。

“知道了,就算为了娘娘,微臣也会好好活着,找到法子医好自个儿的。”
他的笑还未达眼底。
突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痛。
他发出一声忍耐过后的痛苦吼叫。
“小方!你怎么了,是那毒又发作了吗?”


“没想到……今日来得比昨日还要快……”
“药呢?可有药吗?”

方旻恩用手指了指外面。
叶倾绒立马让玉桃唤了外面的医侍进来。
喝过药后,方旻恩依然面露痛苦神色。

“喝药只能暂时压抑蛊虫行动,大人的血本就是疗愈之药,和那些蛊虫每日都要一番恶斗。现在只能靠大人的意志强撑过去……等到月亮出来,蛊虫就会消停些……”

“冷……好冷……”
一旁的方旻恩抱着手臂蹲在地上不停发抖。
额头满是冷汗。
叶倾绒解下自己的斗篷,帮他裹了起来,然后轻轻用手臂环着他,想要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些温暖。
不知道是此法真的有用,还是别的什么。
他真的不再颤抖,只闭上眼睛咬牙默默承受着毒发的痛苦。
叶倾绒知道自己并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轻轻唱起了一支舒缓的江南小调,陪他安静地等到月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