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太阳透过窗子映进来,病床上,东村敏郎吃力的坐了起来,抬手摸上自己被炸伤的脸,幽幽的说了一句:“原来她当时是那样的痛”
格格死后,东村敏郎逼着佟家儒让他把格格交出来,可佟家儒只对他说:“认清现实吧,她已经死了,是你亲手害死了他”,东村敏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他始终都不愿相信格格已经不在了的现实,只当做这个狡猾的国文先生骗了他
“先生,你那么聪明,我当然知道你要做什么,杀了我吧,就当做为了你的学生欧阳公瑾报仇”,东村敏郎神情恍惚,浑身散发着酒气,诺大的特高课仿佛只有他一人,现在的他什么都不在乎了,生死更亦如此
格格让他好好活着,可这漫长余生对于他来说就是种刻骨铭心的折磨
“东村啊,她不让你死,你死了不就是在另一个世界与她相遇了吗?她不想见你”
佟家儒站在水池里,眼里忧伤的望着眼前人。其实他早就让闫四迟私底下偷偷挖了通道,通向特高课的地道里布满了炸药,佟家儒心里觉得,他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是最痛苦的惩罚,惩罚他后半辈子要牢牢记住所发生的一切,他慢慢的往下沉,沉到水里去,大约算好了时间…………随着几声巨响,特高课里里外外连同那座江南庭院瞬间轰然倒塌,一切灰飞烟灭……
东村敏郎站在遣返回国的船上笑着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上海外滩,这座城市,他什么都没带走,包括那个如太阳般的格格
他眼里有着无尽的哀痛,黑川沉默了一会对他说:“忘记这里的一切吧”
东村敏郎没有说话,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小玉萧,自顾自的回到了船舱内
黑川又烦恼的叹了口气,随后也看向渐渐消失的外滩
他与东村敏郎自小一起长大,是知己,是相互依赖的朋友,他总能猜出这位先生的心思。繁华的上海,好像什么都能带走,唯独带不走东村敏郎沉入心底的那一抹执念
事情正如佟家儒预想的那样,东村敏郎没有死,唯有这样才能提前安然无恙的回到日本去,这是他最后为格格做的事情,码头的对岸,他看着渐行渐远的船只深深的叹了口气,同行的还有丰爷,他不明白,这么个残忍无道的侵略者竟然为了一名女子甘愿放下自尊放下自己的信仰,可惜他放下的太迟了
“好好的一个女娃被他害成这样,唉……”,丰爷边走边对佟家儒说,“早知道是这种结局,当初我就不该拿解药出来,让那女娃也少受点罪”
码头的风肆意地吹着,没一会儿就下起了雨,寒风刺骨,雨水落在身上也冰冰凉凉的,丰爷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雨天,因为自己的过命兄弟被特高课重伤,所以为了替兄弟出气,他也不管东村敏郎受了刀伤,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刁难
他气愤的对东村敏郎说:“想让我在救她也不难,只要你沿着上海外滩三步一跪拜,五步一叩首直到丰公馆门口,我就给你救命的药”
丰爷认为他骄傲自负,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他是特高课的课长,如果卑躬屈膝必定给自己招来太多负面影响,甚至丢了日本人在上海滩的脸面。第一次只是雨中站了两日,那么这一次,就按中国人的风俗来办事,他觉得东村敏郎不可能为了一名女子屈膝下跪
实则他也不想跟特高课扯上什么关系
让丰爷意外的是东村敏郎想都没想直接答应,:“希望丰爷一言九鼎”
黑川连同丰公馆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可东村敏郎拖着未痊愈的身体,穿着单薄的衣服真就照做了,丰爷一时语塞,本想劝退他,可话已出,也不得不遵守诺言。当他看到东村敏郎额头磕出了血,胸口隐隐的也渗出了血,嘴唇发白虚弱的出现在丰公馆时,丰爷无奈的闭上眼摇了摇头,便答应了他的请求,拿到药之后他一刻不停的往医院跑去,仿佛只有跑的越快,他才能离格格越近
东村敏郎的这一路跪最终惊动了日本高层,松岛有心维护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把他撤职去长春服役,可只有黑川知道,撤职是真,也顺势在悄悄回到上海,因为平安里的“大表哥”一直注意着佐藤信的动向,东村敏郎怎能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他
丰爷很是想不明白,当初拿命也要守护的女孩,怎么能狠心下此毒手,以至于后来格格被悄悄接到丰公馆时,他看到原本漂亮的脸蛋往后就要以纺纱掩面而感到唏嘘,“唉……”,他看着格格又是一声叹息
丰爷只吩咐沈童好生照应着,他们决定让格格跟着沈童去香港,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一抹红艳艳的太阳终究定在了大雪纷飞的冬天
格格死了,所有人都认为她真的死了
一切面目全非,一切又好似回归了原点
春去春又来,许多年以后,佟家儒看着满院里盛开的花儿,不禁笑了,佟公瑾不理解,母亲去世的早,是父亲一人把他拉扯长大,记忆中父亲话不多,时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捣腾怎么去养兰花或者海棠花,这两种花都太娇弱了,只要稍微不注意便会枯萎死去,可父亲总是不厌其烦的细心呵护这些花儿,有一次半夜突然下起了暴雨,父亲不顾生病的身体硬是拿着早已准备好的薄纱盖在那些花身上,他真是又气又急,难道这些花比他自己命还重要吗?可佟家儒很平静的跟他说:“你不懂,我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佟公瑾确实不懂,佟家儒是个守旧的国文老师,平日里生活简朴从不奢侈浪费,可自记事起,他的薪水除了用于生活开支和养他之外,便是那些花儿了,劝也劝不住,只能跟着他一起养护院里的花花草草,尤其那一小片的百合,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鳞茎球形,淡白色,先端常开放如莲座状,甚是好看,微风一吹,空气中到处散发着百合淡淡的清香。受佟家儒的影响公瑾也渐渐的喜欢上了这些花儿
佟公瑾想起父亲跟他说过很久很久以前,家里曾住进了一位爱种花的姑姑,对于这位姑姑,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当年父亲被日本人抓走时是这位姑姑救了他,因此他也慢慢理解父亲的沉默寡言,只觉得这位神秘的姑姑真是厉害,可他父亲却说:“我宁愿她不救我”。公瑾不明白,再往下问时,佟家儒只垂下了眼眸手别在背后就走了
这天,公瑾又跟佟家儒起了争执, 他觉着佟家儒总是把他当小孩子
烦闷的他一路闲逛到建安医院,迎面就碰上了董淑梅,从小到大,每次公瑾与佟家儒闹不愉快,总是她在身边劝导着,公瑾很喜欢董阿姨这个人,有学识,善解人意,不似父亲这般,迂腐守旧
董淑梅一看见公瑾愁眉苦脸,就猜到了大概,无奈的对他说:“你们父子俩这辈子就是来相互讨债的”
唉……讨债????
或许是他是向父亲讨债吧
董淑梅拿出一只软膏给公瑾,“别忘了带过去,祛疤效果最好了”
公瑾无奈的接过去,头也不抬的说:“又是软膏又是螃蟹的,难道香港那边没有嘛?何必还要大费周章的带过去”,董淑梅笑着说:“螃蟹也就罢了,这软膏你父亲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弄到的,香港可不一定有哦”
公瑾赞同似的点点头,董淑梅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还是催促他快些回去吧,佟家儒长了岁数,身体又不大好,还是要有人在身边照应着
香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很快就收到了,佟家儒看着公瑾已然成了意气风发的大男孩了,又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心里很是安慰,公瑾虽嘴上埋怨父亲有时管制着自己,但心里还是心疼父亲的,他看着佟家儒刚买来的几只大螃蟹,轻轻的对他说:“爸,螃蟹就别带了,多花点钱空运过去吧,等我带过去,就全死了”
佟家儒推了推眼镜,觉得有道理,满脸欣慰地说:“也罢,那今晚咱就蒸螃蟹吃,正好你姐也回来了,就当做为你践行了”
公瑾笑了笑,连连点头
晚间,月色初起时,庭院里随意飘散着各种花香,偶有几只蜻蜓飞过,佟家儒同他的一双儿女围坐在小桌前,囡囡熟练的帮他们剔除了蟹壳,佟家儒心里一阵阵心酸,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笑着说:“囡囡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随后忽然心里烦闷起来,饮了一盏酒便起身回屋了
公瑾担心的想跟过去,被囡囡拦住,她幽幽的说道:“父亲越来越年老了,大概想起了很多往事吧,就不要扰他了”
囡囡吃了一小块蟹肉,自言自语道:“还是从前的味道”
在公瑾出发香港的前一天,建安医院里,董淑梅得知了好消息,她赶紧来到平安里找佟家儒,一进门就看见他正在替公瑾收拾行李,他看见董淑梅的到来,赶紧停下来问道:“是不是……香港那边……”
“对,今早我一到医院就接到电话,这不,立马就来告诉你了”
“那……手术会成功吗?”,佟家儒隐隐担忧的问道
董淑梅让他放宽心,“会的,都是国外权威的眼科专家,放心吧”
佟家儒听完这才松了一口气,便又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收拾着公瑾的行李,不经意间,董淑梅撇到佟家儒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她一言不发,只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佟家儒摇了摇头,笑了
在岁月的长河里,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下雪天,以至于春去秋来,百草枯落,多添一丝寂寥,因而,人之临秋,多于感怀,悲离合,感韶光,叹年年岁岁花相似,而岁岁年年人不同。纵便只是一片独然飘落的秋叶,这景,远在他乡的人也是最看不得,叶落无根,佟家儒看着院里渐渐凋零的花儿,叹了口气对囡囡说:“都回不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