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
太液柔波，烟柳生翠，秋花闲开，几只金黄色的鸟儿静静栖在枝头，轻轻地叫一声，又是一声。只是这一声声鸟啼，更显得四下里静得怕人，就好像我这座华丽的长杨宫一般。
鹂妃，鹂容，玄凌赐下的满宫黄鹂...我对于皇上来说，从来只是他圈养的一只会唱歌的黄鹂鸟儿罢了。十一年来，我处处温顺柔婉，温顺到忘了自己还是人，还有自己的心意想法，一言一行皆婉媚顺从，情非得已，身不由己。
我沉寂枯燥的生命里唯一的乐趣，仅仅只是在我的想像里编排出一幕幕美好的爱情故事，将那些故事的男女主角一律换成我和他。我唯一值得追忆和念念不忘的事，仅仅只是那个明朗的秋天里与他眼神相撞，又羞怯地弹开。这样的想像持续了一生。而那个朝思暮念，却连在梦中相见都只敢近乡情怯地覆上一层轻薄面纱的他，终于在我将死的此刻站在了我的面前，听着我最触动情肠的故事，却居高临下地说着冠冕堂皇而冷漠的话。
“娘娘容颜依旧，装束也似从前，只是心已不是从前单纯的心了。”
“臣不该探究娘娘私隐。娘娘想谁都不要紧，只是臣是外人，娘娘不必向臣宣之于口。”
“...何况，我与嬛儿身上肩负的不止是自己的未来，更是整个家族的荣耀。你断了心，破了梦，于你、于我、于我们的家族都是好事。”
“你再冷，也不要拿别人的血来暖自己。”
“...只是日子再难过，再要步步为营，也无须伤害身边的人。嬛儿，她一直把你当姐妹。”
若真是姐妹，她断我的念头，怎会不过是要我代替沈眉庄去争宠，以便巩固她在宫中的地位？何况沈眉庄未被禁足之前，她的地位未岌岌可危之前，她何曾想过要与我半分荣宠，不过是独享圣恩雨露罢了。一直以来，她对我好对我施以援手处处照顾，不过是施舍而已。
他不明白，这些话是如此薄幸而绝情，如冰锥刺心一般，四肢百骸无不疼痛。在那一瞬，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应怨玄凌更多还是应该怨他更多一些。指尖怎会出了这许多汗？涩得很，腻得连针都捉不住。
他说的对，我怎不是外人呢？薛茜桃与他才是结发恩爱，而我，始终只是个外人，远远旁观、心痛不已的外人。
只是我终究恨不起他来，就如我永远恨不起来甄姐姐。
我只能恨极了自己，恨极了自己的身不由己，甄嬛也好，皇后也好，我从来都只是她们手上予取予求的一枚棋子。
若有来世，我愿用自己的生生世世来补偿他自己所亏欠的。
我困倦地想着，那样倦。嘴里苦杏仁的味道越来越浓郁，我终于不愿再想了。风吹过，庭中一本夹竹桃乱红纷飞如雨，漫天漫地都是这香艳有毒的飞花，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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