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喜房内红烛高烧，喜娘执笔为她描眉点唇，一边端详一边笑叹：“咱们小少主这般容貌，当真是天仙下凡似的。”
“可不是，”另一人笑着接话，“整个暗河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妆正上到一半，门帘轻响，慕雨墨走了进来。
她先静静望了片刻镜中人，才走到妲己身后，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妲己看去，不由一怔：“雨墨姐姐，你怎么……”
话未说完，已见一滴泪正顺着慕雨墨脸颊滑落。
妲己转过身，抬手用指腹拭去那点湿意。
慕雨墨却笑了，眼角还盈着水光：“看你这样好，我高兴。”
妲己心头一暖，也漾开笑容，指尖抚过她脸颊：“那雨墨姐姐，我也盼着有一日，能见你穿上嫁衣。”
慕雨墨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些：“会的，一定会的。”
“这件事…你和昌河提过吗？”
妲己摇了摇头：“昌河前几日接了任务外出，我还没来得及告知他。”
“那他如果回来撞见这场景，怕是要闹翻天了。”
“所以婚期才定得这么急。”妲己起身走向妆台旁的木柜，从深处取出缠梦。
她将缠梦捧到慕雨墨面前：“等昌河回来，劳烦姐姐替我把这个交给他。”
慕雨墨没有接，只是望着她：“为什么你不亲手给他？”
妲己笑了笑：“待他回来时，我也该与他保持些距离了。”
慕雨墨静默片刻，伸手接过缠梦。
“好。”
就在此时，喜娘捧着嫁衣走近：“小少主，该更衣了。”
慕雨墨会意：“那我先出去，不耽误你梳妆。”
妲己颔首，目送她转身离开。
慕雨墨刚迈出门槛，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廊柱后一道黑影闪过。
她眸光一凛：“谁在那里？”
她提步追去，身影掠过回廊与庭院，那影子闪得极快，最终没入西厢一间虚掩着门的偏房。
慕雨墨在门前略一停顿，推门而入，就见到了方桌上一件孤零零的物件。
一把匕首。
她缓步走近，伸手将它拾起。
刀鞘冰凉，纹路熟悉。
慕雨墨指尖一颤。
糟了。
苏昌河，回来了。
妲己刚换上那身喜服，正对镜端详，就见喜娘在妆台旁左右翻找，口中喃喃：“怪了，方才明明放在这儿的…”
“不妨事，”妲己温声道，“许是滑落到哪儿了，您慢慢找。”
喜娘歉然一笑：“那小少主稍坐，我去外头寻寻，许是落在廊下了。”
待她脚步声远去，另一名喜娘执起玉梳，拢过妲己的长发，吟诵着祝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永谐连理…”
声音后戛然而止。
铜镜中，那喜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
取而代之映出的，是另外一张脸。
苏昌河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一身风尘尚未拂去，眼底布满血丝。
他伸手接过那把梳子，指尖触动她发梢：
“……五梳和顺翁娌。”
妲己蓦然抬眸，在镜中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昌河……”
他勾起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我啊，小妩。我回来了。”
他仍顺着她的长发梳理，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颌，指尖摩挲着她的肌肤。
“小妩，”他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际响起，“你不想我回来么？”
他微微俯身，侧首看向镜中她的脸。
她眉心花钿鲜红如血，他凝视着，眼底暗流翻涌：“你今天真美啊。”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她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直面自己。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映着她盛装的容颜：
“可为什么穿着这身嫁衣要嫁的人，不是我？”
妲己刚要张口，门外骤然响起喜娘的呼唤：“小少主，找到了——”
苏昌河眼神一凛，手臂环过她的腰身，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向怀中，纵身便往敞开的窗口掠去。
“来人啊——！”
喜娘推门而入，恰见红影一闪消失在窗外，当即失声惊呼：“小少主被掳走了！快来人啊——！”
长廊内外顿时脚步声杂沓，慕雨墨闻声疾步赶来，一把扶住浑身发抖的喜娘：“出什么事了？”
“是、是苏昌河…他把小少主带走了！”
慕雨墨闭了闭眼：“…果然。”
她迅速镇定下来：“你去禀报家主，我去找苏暮雨。”
“是、是！”喜娘踉跄着转身奔向前厅。
夜风掠过耳畔，妲己被他牢牢锢在怀中，衣袂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昌河，放我下来。”
苏昌河恍若未闻，脚下步伐愈来愈快。
“苏昌河！”她提高了声音。
他终于低笑一声：“你在命令我么？以什么身份呢？”
“以苏妩的身份。”
他没有回应，只将手臂收得更紧，穿过一片密林。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他声音沉哑，“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蓦地止步，将她放下，双手却仍撑在她身侧的石头上，将她圈在阴影与自己的身体之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妲己抬眼看他：“告诉你什么？”
他眼底猩红未退：“你可以嫁给他。我不会拦，甚至…”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惨淡，“我还能加入你们，可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他向前逼近一步，呼吸灼热地拂在她脸上：
“把我蒙在鼓里，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外奔波，小妩，耍我这么好玩么？”
妲己推开他想往外走，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力道失了控，她踉跄几步，重重跌在铺着碎石的地上。
苏昌河伸手去扶：“小妩——”
“别碰我。”
他动作僵在半空。
她缓缓抬起头，脸颊被地上棱角的石子划破一道细痕，血珠缓缓渗出来。
光照在那道红痕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发哑。
妲己望着他，目光平静：“苏昌河，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那种感情。”
风骤停。
苏昌河怔怔地看着她，像没听懂那句话。
过了很久，他问道：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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