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
阿娘在浅眠中不安地辗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钻入她的耳膜。
她惊醒,心脏怦怦直跳,慌忙推了推身旁熟睡的丈夫,声音压得极低:“孩他爹,醒醒…你听,外面……好像有声音。”
阿爹被推醒,初时还有些迷糊,但见妻子神色惊惶,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那声音时有时无,仿佛就在门板之外。
他面色凝重起来,拍了拍阿娘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
“你待在房里别动,锁好门,我先去看看。”
他抄起门边的顶门棍,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门缝,侧身闪了出去。
月光清冷地洒在院子里,树影婆娑,四下看了一圈,却没见任何异状,连那窸窣声也彻底消失了。
片刻后,阿爹返回屋内,重新插好门栓,对上神情紧张的妻子,摇了摇头:“外面什么也没有,是不是……听错了?”
阿娘却没有丝毫放松,她拥着被子坐直身子,眉头紧锁。
沉默良久,她抬眼:“孩他爹,你说…我们明日一早就去请屠夫来,把后院那只猪杀了吧?”
阿爹闻言一愣,有些不解:“那只猪还没完全长成膘,不是说好再养一个月吗?为什么这次这么着急?”
阿娘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天天房间的方向,声音更低了:“横竖都是要杀的,早些宰了下锅,心里也踏实些…免得夜长梦多。”
阿爹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色,联想到近日家中种种诡异,他点了点头:“也好,杀了猪,正好能给天天加个菜,补补身子。”
就在这话音刚落下的瞬间、
“砰!!!”
如同重物狠狠砸落的巨响,从屋外传来。
夫妻二人脸色骤变,从床边弹起,对视一眼。
“一起出去看看!”
阿爹攥着顶门棍,另一只手与阿娘十指相扣,两人压下心头的恐惧,一步步挪向院中。
月光凄清,勾勒出一个背对他们的黑色身影。
“你……你是?”阿爹壮着胆子出声询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沙哑。
那黑衣人闻声,缓缓回过头。
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见他下颌。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摘下了帽子。
夫妻二人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仙君?”
黑衣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那孩子,怎么样了?”
两人心头一沉,对视一眼。阿娘嘴唇哆嗦着,强扯出笑,声音发虚:“孩、孩子很乖……没,没让我们操心……”
“说谎!”
黑衣人一声冷斥,无形的威压轰然落下。
夫妻二人只觉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黑衣人踱步上前,靴子停在他们视线前。他绕着跪地的二人缓缓踱步,声音冰冷:“我当初是如何交代的?若她有丝毫妖化迹象,立、刻、上、报。你们呢?竟敢隐瞒不报,该当何罪!”
“仙君饶命!”
阿娘涕泪横流,以头抢地,“仙君若是要性命…就要我的!那孩子还小,求您高抬贵手,别要她的……”
阿爹抬起头,脖颈青筋暴起:“要我的!仙君,您放过她们娘俩,我这条小命您拿去!”
黑衣人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显得格外阴森恐怖:“呵…你们俩的性命,我自然都要。”
沉默片刻后,阿娘抬起泪眼:“若……若仙君能因此放过那孩子……我们……愿意。”
黑衣人脚步一顿,似乎对他们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随即语气变得愈发诡异莫测:“事到如今,你们居然还在维护她…真是,可怜,又可悲。”
他俯下身,靠近这对浑身颤抖的夫妻,声音压低,如同恶魔低语:
“既然如此,我就与你们说实话吧。”
“其实,我早已在你们身上,以及那只妖兽身上,都布下了法术。”
他看着他们睁大的眼睛,勾了勾唇角:“你们长时间被我的法术控制,所以,会看到对方变得诡异、丑恶,甚至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情。而在那只妖兽眼中,你们每日对她的好,都会扭曲成你们在虐待她、折磨她、甚至想要置她于死地的画面。”
“至于你们每次看到的,她妖化的模样……”
黑衣人直起身,
“统统,都是假象。”
“晁羽!你丧心病狂!”
她双目赤红,整个人被滔天的愤怒淹没,身体颤抖,“你可知道……天为了压制体内那不受控制的妖气,付出了多少!她日夜与心魔抗争,生怕伤及无辜……她那么努力,那么痛苦…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泪水决堤般涌出。
晁羽立于月光下,他牵起唇角。
“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过,从今夜起,你们二人被杀之事,便会是那只失控的妖兽所为,也…只能是它所为。”
他微微俯身,如同看着蝼蚁挣扎,一字一句,:“而逐水灵洲,而我晁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将会是及时发现妖兽凶性大发、为民除害,并试图拯救你们于危难的大英雄!”
阿娘目眦欲裂,眼角余光瞥见斜倚在柴堆旁的斧头,扑过去将其抓起,用尽全身力气挥向晁羽,
“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你会遭报应的——!”
晁羽却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眼中只有一丝轻蔑。
他隔空随意一抬手,便扼住了阿娘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呃……” 呼吸被剥夺,阿娘的脸庞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她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踹,手中的斧头掉落在地。
“不自量力。”
“放开我娘子!!” 阿爹见状,赤手空拳地朝晁羽猛冲过来。
然而,晁羽甚至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他另一只手随意一抬,远处深深嵌入木桩的另一柄斧头,嗡的一声,挣脱木桩。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
阿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斧头,此刻正嵌在自己的胸膛上,鲜血迅速浸透了前襟。
剧痛迟一步传来,他晃了一下,却仍固执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晁羽,嘴唇翕动,
“放……开……我……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