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言笑临窗而立的身影被拉得修长。
"仙君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妲己拢了拢寝衣,眸光清亮。
言笑转身,眼底神色昏暗不明,
"他明日要带你去雾隐坞?"
"是仙君告知他的?"
妲己不答反问。
言笑轻笑,将一白玉瓶置于案几,
"不是你自己亲口所言,这张脸本就是你的?"
他指尖轻点桌面,"我不过是想让纪伯宰亲眼验证罢了。"
临行前他脚步微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是这两个月的药,记得按时服用。"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妲己抱起角落里的二十七。
她唇角勾弧度,
"真有意思,一边巴巴的盼着我死,一边又送来解药。"
二十七仰头蹭了蹭她的手腕,
翌日。
妲己已静立在纪伯宰门前。
门被推开后,她扬起笑,
"仙君起身了?我们这便出发吧。"
纪伯宰玄衣玉冠,眸光在她明媚的笑颜上停留片刻,
"你这般急切?"
"自然急切。"她眼波流转,将声音放得又软又糯,"这可是仙君头回说要随我归乡呢。"
话音刚落,她轻咬朱唇,双颊泛起恰到好处的绯红,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袖,
"仙君,你说...我们这般,算不算是..."她悄悄抬眼,语带羞意,"见双亲了?"
晨风拂过,她发间的银铃清脆作响。
纪伯宰负在身后的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走吧。"
晨雾还未散尽。
当两人的身影出现在雾隐坞村口时,正在井边打水的妇人看到后直起身子,手中的木桶咚地落回井中。
"小妩回来了!"
这一惊呼,霎时间家家户户的木门接连开启。
大家全都涌到路边,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真的假的!”
"真是小妩啊!"
"三年没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小妩你快回家看看吧。”
妲己原本含笑的嘴角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停住。
她抓住最近一位婶子的衣袖,
"家里出什么事了?"
那位鬓角花白的妇人反握住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光,
"你爹娘他们...前日上山采药,遇到了狼群......"
"不会的,不会的!"妲己抽回手,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阿爹最熟悉山路,怎么会......"
她转身朝着村尾飞奔,纪伯宰快步跟上。
当妲己用力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哭声戛然而止。
满院白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堂屋正中央,
并排摆放的两具柏木棺材刺痛了她的双眼。
"阿爹!阿娘——"
妲己哭喊着,她正要向那两具棺木扑去,却被纪伯宰从身后牢牢环住腰肢。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
怀中的少女泪如雨下,纤细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我的爹娘...你让我去看看他们...求你了..."
纪伯宰垂眸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但当他抬眼环视四周,
"你先冷静,这院子里...有妖气。"
妲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整座院落都被若有若无的黑雾笼罩。
那些看似哀恸的村民站在雾中,眼神空洞得可怕。
白幡在妖风中猎猎作响,棺木的缝隙里正渗出丝丝黑气。
就在这满院诡异的死寂中,妲己注意到棺木阴影处蜷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抱着膝盖蹲在角落,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妲己与纪伯宰交换了个眼神,拭去颊边泪痕,轻声问道,
"你是谁?"
女童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面容。
肌肤枯槁如老妪,眼眶深陷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下的乌青浓重。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枯瘦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嘶哑,
"杀了我。"
这三个字落下时,院中妖风骤起。
女童的衣袖被风掀起,露出的腕间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正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现。
纪伯宰将妲己护在身后:"小心。"
妲己反手握住他的掌心:"你也是。"
那女童见他们迟迟不动手,歪了歪头,黑沉的眼里满是困惑:"为什么不杀我?"
"我为何要杀你?"
女童听后眼眶渗出血泪,蜿蜒划过枯槁的面颊:"因为...我是妖啊。"
她低低笑出声,血越流越多,"所有人都想杀我,包括棺材里那两个道貌岸然的畜生!"
她的嘴角开始撕裂,声音凄厉:"他们表面收留我,却日日逼我吞食人肉,夜夜想取我性命!"血泪混着嘶吼,"既然这般恨我,当初何必假惺惺地收留!"
"住口!"妲己打断她,"我爹娘绝不是这种人!"
女童染血的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你就是他们那个...被送去出去的女儿?"
她掀开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符咒烙印,
"那你可知道,这些镇妖咒——"她指向那两具棺木,"都是你亲爱的爹娘,亲手烙下的?"
妲己望着女童臂上的烙印,仍固执地摇头:"不可能...定是你误会了......"
"冥顽不灵!"
女童尖啸着挥手,四周村民顿时如提线木偶般扑来,"杀了他们!"
纪伯宰揽住妲己急退,却被女童枯爪般的手生生扯开。
女童把妲己提起来,和自己同一高度。
"既然你不信——"女童染血的面容扭曲,"那我便让你亲身体验!"
"小妩!"
天旋地转间,妲己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脸颊:"天天,天天,醒醒..."
她揉眼望去,竟是记忆中温柔的母亲。
可还未等她唤出声,母亲嘴角突然撕裂至耳根,瞳孔扩散成一片漆黑,直朝她扑面而来。
"该醒了。"
剧痛袭来的刹那。
眼前景象再次扭曲,她发现自己变成了幼童模样,正躺在当年女童睡过的床榻上。
破旧的木门吱呀作响,那对父母端着一盘血肉模糊的东西走近。
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仿佛张牙舞爪的妖魔。
"快吃吧,天天。"
他们将盘子推到妲己面前,嘴角咧到不自然的弧度。
妲己低头看去,那团暗红色的肉块上,赫然粘着半截青紫色的人类手指。
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呕......"
"你不喜欢?"
父母的脸色骤然阴沉,脖颈发出咔咔的怪响,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
他们的四肢像提线木偶般不协调地摆动,瞳孔扩散成两个黑窟窿,
"昨天不是还吃得很香吗?"
母亲掐住她的下巴,父亲抓起那块黏腻的肉就要往她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