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七七第一次见到何予期那年,他十四岁。
原生家庭的缘故,他从小沉默寡言,不大习惯与人说话。
而何予期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活泼,明亮,像一颗被爱意喂饱的糖,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好好捧着护着长大的。
那天在常星宇家里,他刚推门进去,就听见里屋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星宇姐姐,你说我大哥,毕业工作还要把我拎到他身边来上学,你说,他是不是要监视我一辈子啊?”


“哪有?雨宁在外地上学,你大哥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在老家,这才把你转过来的。”
两姐妹正说着话,常星宇一抬眼看见他走进来,弯了弯眉眼:

“小七回来了?快洗手,我们马上吃饭了。”
“小七?”

那声音忽然凑近了几分。
乔七七看到,那个声音的主人从沙发上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这么巧,我叫七七。”

常星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是诶,你小名叫七七,小七呢,大名就叫七七——你们俩还挺有缘分的。”
何予期笑眯眯地看向门口那个好看的少年,主动套近乎:
“那可不,缘分呢。你好呀,我叫何予期,小名七七,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乔……乔七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何予期都怕自己太热情把人给吓着了。
常星宇在一旁笑着解释:

“七七啊,是我小表妹,刚从苏州过来的。你们俩年纪差不多,正好可以一起玩。”
“好啊,那我叫你什么?乔七七?”


“小七还比你大两岁呢,你要叫哥哥。”
何予期撇了撇嘴,满脸不乐意。
怎么又是她最小?
她那么多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当一回姐姐呀?
不过到底还是乖乖叫了一声:
“好吧……乔哥哥。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很自来熟地拉上了乔七七的手。
乔七七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他顿了一下,耳根悄悄泛红,轻轻点了下头:

“嗯……”
乔七七和何予期真正熟络起来,还是在学校里。
虽然隔着两岁的年龄差,但何予期实在聪明。
转学到南京没多久,接连跳了两级,九月份开学的时候,刚好赶上了和乔七七当同班同学。
那年秋天来得格外早,法国梧桐的叶子刚开始泛黄,金陵中学的操场上还晾着暑假没来得及收走的旗杆绳。
乔七七照例早早到了教室,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翻一本泛黄的《故事会》。
他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那个位置像他给自己画的一个圈,安安静静的,谁也别进来最好。
预备铃还没响,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
“新同学?哪个班的?”
“听说是跳级上来的,从苏州转来的,可厉害了。”
乔七七没在意。
他把书翻过一页,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在纸面上。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大家好啊——我叫何予期,从苏州来的,以后就和大家是同学啦!请多多关照。”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江南水乡的一点软糯,却亮得像八月的太阳。
乔七七的手指顿住了,抬起头来。
她就站在讲台上。
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背带裙,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额前碎发被初秋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笑眼弯弯地扫过全班,整个人像一束光,把灰扑扑的教室都照亮了。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同学们交头接耳,对这个活泼漂亮的新同学充满好奇。
乔七七的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了。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有那么一个瞬间,会遇见一个人,让你觉得之前所有的灰暗都有了意义。
但在那一刻,十四岁的乔七七还不会想这些。
他只是觉得——这间教室好像忽然不那么暗了。
何予期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漂亮男孩儿,正怔怔地望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心里一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立刻举起手来,响亮地喊了一声:
“老师,我能不能坐在那儿?”

她手指的方向,是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唯一空着的座位——乔七七旁边的位置。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那个角落。
乔七七本人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何予期会注意到他,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要坐过来。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墙边缩了缩,好像自己占了什么不该占的地方。
带何予期进来的国文老师姓沈,五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他顺着何予期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乔七七——那个乖得让人心疼的孩子,永远安安静静的,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见他课间跟谁打闹。
沈老师推了推眼镜,心想:这小姑娘的性子倒是真好,活泼、大方,跟她坐一起,兴许能带带乔七七。
于是他点了点头,笑呵呵地说:“行,你就坐那儿吧。”
何予期立刻抱起书包,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朝最后一排飞奔过去。
帆布书包在她肩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文具盒哗啦啦响。
她一屁股坐下来的动静不小,椅子腿蹭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乔七七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她就趁机凑过来,笑盈盈地看着他,压低声音说:
“这么巧啊,哥哥?你也在这个班呀?”


“嗯……”
乔七七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儿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何予期歪着脑袋打量他。
她早就发现了,这位小哥哥话很少,总是很沉默,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
但没关系呀,她话很多。
她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本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上,然后侧过身来,很认真地对他说:
“哥哥,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哦——虽然我比你小两岁,但我可是跳级上来的,成绩很好的。”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齿,还有两颗小虎牙。
乔七七看着她的笑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但他耳朵尖红了,红得像深秋的柿子。
何予期看见了,没点破。
她转过头去翻开学第一课的课文,嘴角翘着,心里想: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
她一定会和这个漂亮的小哥哥成为朋友的。
她对自己可有信心了。
♡
常星宇后来常说,这世上有些缘分是天注定的。
乔七七和何予期,一个是闷葫芦,一个是小话篓子,偏偏凑到了一块儿,还偏偏投了缘。
两家大人本就走动得勤,再加上同班同学这层便利,两个人熟络起来的速度,比南京夏天里疯长的爬山虎还快。
头一个星期,何予期放学时总会喊乔七七一起走。
乔七七低着头“嗯”一声,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沿着梧桐树荫走,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何予期走在前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语文课上沈老师讲的那个笑话,或者说她二哥又来信了,信里写了什么。
乔七七跟在后面,偶尔应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会有回应。
到了第二个星期,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
再后来,何予期干脆扯着他的书包带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快点快点,今天星宇姐姐说要做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乔七七被她拽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书包带子,没有挣开。
何予期最喜欢去常星宇家蹭饭。
她大哥刚进入电视台实习,经常加班,何予期一放学就往常星宇家跑。
常星宇家的饭桌比招待所食堂热闹多了,星宇姐姐烧一手好菜,唯民哥又疼她,何予期恨不得顿顿都赖在那儿。
常星宇开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忍不住笑了。
何予期永远是大嗓门:
“星宇姐姐!我们来了!”

身后跟着的乔七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微微低着头。

“进来进来,饭马上好。”
常星宇侧身让两个人进门,顺手接过何予期甩过来的书包,又冲乔七七笑了笑,

“小七,今天期期在学校怎么样?没给你惹麻烦吧?”
乔七七摇了摇头,

“没有,阿姐,期期……”
乔七七侧眼看了一眼何予期,回答道,

“期期很乖的。”
常星宇了然一笑,她能不了解何予期,这小丫头,最调皮了。
她看着何予期叽叽喳喳地凑到乔七七身边说个不停,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小七这孩子,太闷了。
她也算是看着乔七七长大的。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不大笑,也不大说话,像是把自己裹在一个厚厚的壳里,外头的人进不去,他也不愿意出来。
可期期不一样。
期期就像一团火,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捧暖烘烘的小太阳,不管不顾地照过来,也不问你愿不愿意。
她拉着乔七七一起走,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在放学路上看街角那只大黄狗生的小狗崽。
乔七七起初是被动的,慢慢地,常星宇发现,他偶尔也会主动等一等期期——
有一回下雨,期期忘了带伞,她隔着窗户看见乔七七站在教学楼门口,把自己的伞递过去,然后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跑回来。
乔七七的肩膀湿了一大半,何予期倒是干干爽爽的。
常星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她相信,有小期期带着,小七这个孩子,总会慢慢活络起来的。
哪怕只是热闹一点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