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跋涉

  女人系着围裙，在灶台水池边正忙碌着准备晚饭。将鱼头放到锅里之后，女人就盯着这锅汤，出了神。

  调料不多，加两个煎蛋，只要煮出奶白色的汤汁，就这样的鱼汤，是儿子的最爱。

  只是，自己从前很少有机会能花时间为他煮这样一锅汤的。

  门口突然响起清脆的开锁的声音，女人回过神来，笑着朝门口说了一句，“你们爷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鱼汤还没好呢。”

  “今天医院人不多，没怎么排队。没事，我们等一会儿就好了。”

  跟在他身后进门的青年个子很高，手上拿着一叠单子，进门之后就冷着脸沉默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女人自他进门之后就一直充满担忧地看着他，此时看见他的样子，心又紧了一些，“今晚有你最爱喝的鱼汤，你就在客厅等一会儿不好吗？”

  青年停顿了一下，“抱歉，妈，你们先吃，我不饿。”

  女人无奈地看了眼他的背影，红肿的眼里渐渐泛出了水光。

  这孩子那一天发了好大的火，把他自己放在书柜里保留着的小时候的奖状，玩具全扔进了垃圾桶，挂在客厅墙上的照片也全摘了。

  她和丈夫一直忙得很，没时间带孩子出去玩，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家庭合照，挂在墙上的照片，几乎也就是每年过年时候拍的全家福。

  女人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赶紧抹了抹眼泪，接了电话。

  “喂，哥。”

  “哎，妹啊，你吃饭了没？”

  “还没呢，鱼汤还没好，在等着呢。”

  对面的人似乎听出了女人颤抖着的声音，“怎么了？埃德加还是那样......不开心吗？”

  女人像是被突然被戳中了什么开关一样，眼泪开始止不住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没办法......碰到这样的事情......谁又能高兴的起来呢......”

  她一直是后悔自己没有多陪陪埃德加的。他继承了她和丈夫的优良基因，从小到大一直是个优秀的孩子。从前她望子成龙，对他可能确实苛刻了一点。

  所以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地和他们待在一起，过他们以前来不及过的，平淡的生活。

  对面的男人也不说话，听着妹妹的哭腔一点点的平静下来后，然后才轻声细语地说，“妹啊，我今天打电话给你，其实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的，就是我猜你们很可能不愿意。我也是急着想帮忙，你们要是真不愿意，也别记恨我，好吗？”

  女人想着，反正也不能再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没事，你说就是。”

  “就是我在学校里问了一直在带埃德加的那个教授，我听说过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做的就是医学相关的研究。那天我去问他的时候，他说，他那个朋友正好牵头了一个研究病毒的项目，已经快要出研究成果了。他本来想过要不要问问你们，把孩子送过去行不行，这样说不定还有康复的可能，但是又怕你们不同意。”

  他停顿了一会儿，见女人一直不出声，声音变得更轻了一点，“......你觉得怎么样？”

  女人沉默了。男人便耐着性子等她，他也知道，在大多数人眼里，把孩子送去研究所里这种事情，怎么说都有点冒险。她不愿意，也能理解。

  直到女人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安全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或许你可以找机会去教授那里问个明白。”

  女人估计又是斟酌了很长时间，“我知道了。我会和家里的那两个人商量商量的。”

  然后他们互道了问候，挂了电话。

  女人将注意力从手机中分离了出来，扫视了一圈，最后才发现了在阳台上闷着声抽烟的丈夫。她叹了口气，“你最近也还是少抽点的好，毕竟伤身体。”

  男人最后吸了一大口，然后把烟掐了。

  再后来，都到了晚上，埃德加还是没有出房门来。女人只好切了一盘水果，端了一杯热水，进去找他。

  她敲了敲房门，把东西放下了之后，柔声问他，“我们一家人明天出去玩吧，你想去哪里都行。”

  埃德加终于抬起了头，眼睛里泛着讶异的光。

  近距离的看，埃德加那张脸上已经开始异样的泛白，皮肤也已经有些干枯，生出褶皱了。明明这还是一张青年人的脸。

  记忆里少数几次带着小埃德加去游乐场的时候，他那张肉嘟嘟的脸都是感觉能直接掐出奶来的。

  她心想，她的确是错过了他的太多东西了。而这些错过的东西，她现在已经补偿不回来了。

  人总是在遇见，一个又一个的遗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