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前辈客气。”
陆绎的语气甚是温和。
杨程万淡淡一笑,往里让去,将陆绎请进了船舱。
杨岳和今夏两人当仁不让地跟进来。陆绎本已落座,正待与杨程万交谈,见他二人一左一右门神般杵在眼跟前,神情淡淡的,只是不说话。

“你们俩,出去。”
杨程万朝左右道。
杨岳与今夏不敢违逆,乖乖出去,把舱门复关好。

“杨前辈……”
陆绎刚开口。

“经历大人稍候片刻。”
杨程万行至门口,一把拉开舱门,各自拿着皮制小听瓮贴在舱门上偷听的今夏和杨岳差点跌进来。将小听瓮尽数收缴,杨程万瞪了他们俩一眼:

“天黑之前,关于这艘船,还有船上的人,我要你们都做到心中有数。”

“爹……”

“头儿……”
两人同时哀号出声。

“我随时抽查。”
杨程万要道,随之将门关上,转身朝陆绎笑道

“犬子徒儿顽劣,让您见笑了。”
陆绎此时方才淡淡一笑

“家父曾经提过,当年在锦衣卫中,您的追踪术无人能及,堪称一绝,现下后继有人,也是件好事。”
杨程万不置可否,只问道

“令尊身体可还好?”

“还是老毛病,一累就易犯心口疼。我常劝他将养着,可他也听不进,闲下来常想起从前的许多事儿。家父多次提起过您,心里是很盼望您能回去帮他。”

“多谢他还记挂着我这把老骨头。”

“家父让我带句话给您——”

“死者已矣。”
闻言,杨程万静静而坐,良久才缓缓道

以前,我也认得一位从七品锦衣卫经历,官阶职位都与大人一样,他姓沈。”
陆绎静默着,这位沈姓从七品锦衣卫经历,他知道。
沈炼,字纯甫,江西会稽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后任锦衣卫经历。秉性刚直,因亲眼目睹“庚戌之变”,百姓家破人亡之惨剧,沈炼忍无可忍上疏历数严嵩十大罪状,结果被处以杖刑,发配居庸关外。而后,沈炼被杀害于宣府,儿子沈衮、沈褒被关入监牢活活打死。

“当年,令尊虽然身为锦衣卫最高指挥使,但对我和沈炼去另眼相待,甚至以兄弟相称。这份知遇之恩,我今生是报答不了了。

如今的杨程万已不中用,既老且残,只能在衙门里混混日子,再不做他想。”
面前的人不过四十多岁,却是半鬓花白,疲态尽显,与爹爹描述中那位屡破奇案的锦衣卫镇抚相距甚远。究竟这是表象还是他当真心如枯槁?陆绎注视他片刻,只得道

“此事不急,前辈不必现在就匆匆决定。此番扬州之行,言渊年少,还要仰仗前辈多多指点教导才是。”

“经历大人客气,岂敢岂敢。”
陆绎再不多话,起身拱手,告辞而出。
舱房内仅余杨程万一人,复坐回椅子上,静静看着对面那杯茶水,目光复杂。1
杨程万的过去光辉事迹令人惋惜,如今的他已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衰老与疲态尽显。也许这只是表象,也许他内心早已经枯槁。陆绎对他的尊重与称呼,让人感受到了兄弟之情。但杨程万自己似乎并不认同,他觉得自己已经无用,只能在衙门里混日子。也许是岁月的流转,让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和希望。这样的转变令人扼腕,不禁让人好奇他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年的他是如何成为锦衣卫镇抚的。是否还有什么故事等待我们去发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