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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子·若水(上)

峨眉盏两同心(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东凤cp续写)

若水的风带着三千里河道的水汽,刮过两军阵前时卷起一层薄薄的沙尘。北岸是青丘的阵线,黑压压的灵矿战甲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南岸是妖魔族联军,旌旗遮天蔽日,硝烟弥漫,鼓声震彻九霄。

青丘大军与翼族军队同着玄甲,旌旗交叠,远远望去竟不分彼此。凤九牵着白马立于阵前,身旁站着胭脂,两军看似合一,实则各怀机锋——翼族精锐已悄然隐入西侧山峦,重甲空军伏于云雾之中,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振翅俯冲。叠风率西海水军列阵于东,昆仑虚弟子混入其中,与部分伏于若水河底的西海精锐遥相呼应。东华与折颜、白真三人独立于中军之后,并无一兵一卒相随——这是东华的意思,他向来不喜拖累。

南岸的阵前,缈落站在一辆由四头赤甲兽拉着的战车上。暗红色战袍在风里卷起又落下。她的目光掠过北岸,在凤九身上停住了。那一眼很慢,慢到她有足够时间把凤九从头到脚拆开看一遍,然后她笑了。“小狐狸,我听说你为了他断过尾。痛不痛?”她偏了一下头,“你刻完之后,他的名字还在上面吗?”

凤九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是平的,像在看一面已经看了很多年的旧墙,墙上的裂缝她早就数完了,现在只是在等风从裂缝里穿过去之后会把灰尘带到哪一侧。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缈落等了一会儿:“你站在他身边,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年他封我的时候,是我一个人站在他对面的?”凤九没有接那句话,她的目光从缈落身上移开了一线,落在她身后的南岸阵地,看了约莫三息,又收回来了。像在等一个她不需要用目光追着确认的标记。

庆姜站在南岸阵中,双手交叠在西皇刃的刀柄上,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北岸阵线上缓慢地扫了一遍——不是在看凤九,是在看她身后那道阵线的排列方式。他看了片刻,然后侧过头,对身边的副将低语了一句话:“后阵的灵力波动,比前阵慢。”他说完之后没有补充,也没有解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缈落没有回头看他,但她听见了。她的目光从凤九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道阵线上,像在找一道她没有计算过的变数。她没有找到,她只知道凤九站在那里,没有拔剑,没有说话,没有后退,只是像一面墙一样挡着。

缈落看见了那个动作,但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你不说话,是因为你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因为有人教过你——站在这里的时候,不要接我的话?”凤九说:“我在听你说。”

缈落的笑意没有散,但她的目光暗了一下:“呦,你比东华还沉得住气——”她顿了一下,尾音微微扬起,像狸奴伸爪子勾了一下线头又收回去,“有趣~”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落出来的时候,是软的,带着一种黏腻的、看透了什么却假装没有看透的语调。凤九颈后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那种“被人当成一件值得玩味的旧物”的不适感。她的手指在剑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流逝。

一个年轻匠作吏怀里抱着一只半臂长的铜匣,匣身刻满了隔热纹路。他蹲在坡地背面,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里面躺着十二只铜蝶,翅翼上凝着极细的夜明芝孢子粉,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荧光,像一片落在旧铁上的霜,还未干透就已经开始在空气中缓慢扩散。他拨动第一只铜蝶的翅根,蝶翼微微一振,然后安静地飞离了匣沿。后面十一只陆续跟上,散入夜色,像十二粒被风吹散的星尘。他在原地蹲了半盏茶,等最后一只铜蝶的信号也入了回传范围,才合上铜匣,从原路蹑手蹑脚地退回。

文衿宁在推演台上收到了那串灵力波动,他低头在推演台的边缘敲了四下。

“你说完了?”东华不耐地看着缈落:“说完了就过来。”苍何剑被拔出来一点,寒光侧漏。

凤九翻上马,目光越过两军阵前,精准落在妖军深处那抹暗红身影上。她握紧陶铸剑鞘,唇角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

“来了。”她低声对胭脂说。

胭脂唤出一柄长枪,沉声道:“翼族空军整装待发,你只管去,西侧交给我。”

战鼓三通。

庆姜自魔阵中缓步而出,暗紫长袍猎猎翻飞,掌中聚起一团幽黑光华。他遥遥望见墨渊,唇角微扬:“昆仑虚主,别来无恙。”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而来。墨渊手中轩辕剑骤然出鞘,剑身泛出青白寒光,他纵身迎上,两股神力凌空相撞,轰然巨响震得若水河倒卷三尺。庆姜左手掐诀,暗色魔纹自地面蔓延而出,所过之处草木尽枯;墨渊剑锋一转,昆仑虚心法催至极致,青芒暴涨,将魔纹寸寸逼退。二人从河岸一路打至云端,所到之处空间扭曲崩裂,寻常兵士根本不敢近前。

几乎在同一瞬间,缈落动了。

她自妖军后方掠出,红衣如血,三毒浊息缭绕周身,出手便是一掌赤蟒噬天,直取凤九面门。凤九不闪不避,陶铸剑斜劈而出,剑光正面迎上,却被浊息震得虎口发麻,连人带马退了三丈。缈落一击得手,身化浊影紧追不舍,声音尖厉如裂帛:“小狐狸——拿你祭旗!”

凤九后仰避开,反手一剑斩断落下的赤蟒残尾,转身策马往若水河滩方向疾奔,陶铸剑在沿途的石壁上故意拖出几道凌乱的剑痕,像是仓皇逃窜留下的狼狈印记。缈落果然追得更紧,漫天浊息如血云压顶,一寸寸封住凤九退路,逼着她往河滩中央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

凤九翻身下马,靴底踩上河滩中央那块微微凸起的圆石,脚下传来极轻微的震动,十二道阵眼依次亮了一瞬又熄灭,像水下无声睁开的眼睛。她骤然停步,回身一剑横斩——这一剑再无退缩之意,将俯冲而至的浊息拦腰斩断。

缈落裹着漫天浊息追至头顶,凤九感觉到脚下圆石的温度骤然升高,石腹中有什么东西嗡鸣着活了过来。缈落的赤蟒浊息又压到面前,凤九将陶铸化一为二架起格挡,虎口炸裂般剧痛,陶铸剑嗡鸣震颤,她踉跄后退一步,靴跟踩在圆石中心。

缈落微微一怔。石面骤然爆出一圈金色光纹。十二道阵眼同时亮起,净化之力从地面升起如巨网,将缈落的浊息生生压下去三成。缈落终于变了脸色。她本该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但她太想要凤九的命了。三万年前东华用苍何将她钉入封印,三万年后她挣脱枷锁重返人间,第一件事就是要让东华尝尝失去至爱的滋味。这份近乎偏执的杀念让她踏入阵眼中央才蓦然警觉,脚下金纹如活物般攀上她的脚踝,浊息被压制,身形滞涩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攀附的金色咒文。

就在这一瞬,东华的苍何剑已到。剑身裹着淡金色的封印旧印,东华以血祭剑,那金色咒文被神血激活后流转如活水,一剑刺出,剑尖直贯缈落眉心。缈落尖啸一声,身形骤然散作漫天赤浊,苍何剑刺了个空,三丈外浊息重新凝聚成人形,她的脸却比方才苍白了三分——封印之力终究伤到了她的本源。

“以自己心上人为饵,”她这句没转头,却精准地落进从空中降落的东华耳中,声音里翻涌着怨毒与某种近乎快意的讥诮,“你真是够狠的。”

东华落在阵心边缘,苍何剑鞘上血迹未干。他神色无甚变化,偏头对用唇语凤九吐出两个字:“够了。”

折颜自东华身后掠出,袖中飞出席卷九道涅槃真火的流焰飞羽,将四面八方涌来的浊息逼退三丈。老凤凰难得敛了笑容,低声道:“九丫头,走。”

凤九毫不犹豫,足尖点地连退数丈,转身便往前军阵中冲去。

站在金光中央的凤九——那金光正从凤九脚下蔓延至全身,薄薄一层光茧将凤九裹住,化作一个完整的传送光轮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文衿宁预设的通道启动了,凤九眼前一花,河滩的浊息、金光、缈落怨毒的面孔全数消失。

凤九重返阵前时,陶铸剑上的灵光还未散去,翻身上马,一头扎入魔军前锋阵中,白真骑毕方自高空俯冲而下,长袖翻卷间幻术施展开来,数十名魔将眼前骤然生出万丈深渊幻象,惊得勒马急退。凤九趁势突进,剑锋连斩,三名魔将的头颅滚落马下。她马不停蹄,又劈开一条血路,朝一杆魔帅大旗直扑而去,旗手尚未反应便被一剑挑飞,那面玄色大旗轰然倒下,砸得魔军前锋阵脚大乱。

一人一马随即策马扬长而去,冲进了杳无人烟处一面凭空出现的水镜里。

感受到灵力波动的文衿宁站起来迎上翻身下马的凤九,“谢天谢地,至少你安然脱身了。”

河滩上的净化阵法从昨夜起便埋入地底。东华与文衿宁隐去身形,摸黑到若水河畔。东华以苍何剑为笔在河滩地底画出十二道封印根基,每一道根基都嵌着他三万年前封存的本源之力。文衿宁跪在河心圆石旁,将青丘传送符咒一缕缕编入阵眼,他做最后一笔时面色白如纸,额角的汗珠滴在石面上被金光瞬间吞没。“帝君,”他嗓音发哑,“传送通道只能用一次,陛下走之后它自毁的余波会灌入根基,能把这阵法的封锁力抬高三成。但——”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华的侧脸,“这阵法是只进不出的,缈落浊息耗尽身死前她都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帮您二位。”

东华点了点头。他只说了两个字:“足够了。”

彼时凤九还不知道这道阵法的全部底细。她知道的是东华同意了她引缈落入阵,其余的没多管——毕竟她相信文衿宁办事靠谱,况且还是事前商定好的。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传送通道自毁了。金光余波如洪流倒灌回十二道阵眼,原本只是压制三成的净化之力瞬间暴涨到六成。与此同时,阵法的“锁”也扣上了。十二道阵眼之间亮起一圈闭合的光幕,如一只倒扣的金碗将整片河滩笼罩在内,缈落猛地一掌拍向光幕,赤色浊息撞在金壁上火花四溅,光幕纹丝不动。

“东华——”她猛地转身,赤红瞳孔死死盯住落在阵心中央的白衣身影,“你封我?”

“不封你,”东华缓缓将苍何剑对准她,剑身上封印旧印被阵法的余波能量催发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金光流转如活水,“只是不让你走。”

“三万年前你亲手封我,”缈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赤色浊息凝成万千血针暴雨般攒射,“如今倒要靠一个小丫头的阵法来帮你?”血针铺天盖地,每一根都带着腐蚀神魂的三毒浊息,河滩上的碎石被触及便化作青烟。东华横剑格挡,苍何剑光织成一面白色光盾,血针撞在盾面上噼啪炸裂,溅开的浊息将光盾腐蚀得滋滋作响。他紫衣在浊风中猎猎翻飞,面色不改,但持剑的指节微微发白——以血祭剑的损耗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

他踏前一步,苍何剑裹着六成净化压制之力凌空劈落。缈落闪避,浊息护盾被一剑斩碎,整个人倒飞三丈,落地时赤色衣袍下渗出的浊息比方才稀薄了七分。但她是三毒浊息所化的妖尊,本体不灭,浊息便源源不绝。她喘息一瞬,双掌合拢,周身残存的浊息再度暴涨——虽被阵法压制了六成,剩下的四成依旧铺天盖地。

折颜从侧翼掠出。老凤凰袖中飞出九道流焰飞羽,涅槃真火化作火凤吞向缈落。缈落一掌拍碎火凤,掌心却被燎出大片焦黑,她嘶声尖啸,浊息凝成万千血针暴雨般朝两人攒射。东华横剑织盾挡下大半,折颜的涅槃真火焚尽余下小半,两人背对背站在阵心,缈落被困在金色光幕之内,赤色浊息左冲右突撞上光幕便如沸水泼雪般消融大半。

缈落双臂大张,周身浊息骤然暴涨。三毒浊息不再散作血针,而是如潮水般从她体内涌出,赤、黑、灰三色浊流交织翻涌,瞬间吞没了整片河滩。净化阵法的金纹在浊流冲击下剧烈闪烁,阵眼接连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折颜面色一凛,九道涅槃真火同时回到身周结成护盾,火光却一寸寸被浊流逼退。他低声说,“她这是要自爆三成浊息本源强行破阵。”

东华没有答话。苍何剑自掌心抽离,指尖鲜血滴落剑身,剑上的封印咒文骤然亮到了极致。他一剑插入河滩地面,剑尖没入阵心正中央的圆石——那是他和文衿宁一起事先标定的主阵眼。封印金光顺着剑身注入地底,原本摇摇欲坠的十二道阵眼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净化之力逆着浊流反压而上,赤、黑、灰三色浊息在金光的逼迫下节节后退。缈落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浊息反噬让她身形剧烈震颤,她猛地张开五指,五道浊息凝成锁链飞射而出——两道缠住东华的苍何剑身,两道缠住折颜的流焰飞羽,最后一道直取折颜咽喉。

折颜侧身避开锁链,衣袖被绞碎一角,涅槃真火却在同时暴涨九倍。他双臂一展,清越凤鸣裂空而起——凤凰真身现世。翼展百丈的火凤冲天而起,九道涅槃真火自羽翼间倾泻而下,如金色瀑布灌入河滩,将缈落的浊息锁链一根根焚为灰烬。缈落被火光燎身,惨叫着后退数步,赤色衣袍被烧出大片焦洞,露出的肌肤上爬满了金色封印咒文,像蛛网般寸寸收紧。

东华拔剑而起。苍何剑脱手飞出,剑身凌空画出一个巨大的封印阵法,三十六道金色咒文交错成圆,缓缓向缈落头顶压去。他双手掐诀,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一缕鲜血无声淌下——这封印阵法动的是他三万年前封存的本源之力,每催动一分,寿元便折损一分。缈落仰头望着压顶而来的封印阵,赤红的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她拼命挣扎,浊息疯狂撞击金光阵面,却每一次都被反弹回来,反噬之力让她身形越来越虚淡。

“东华——!”她嘶声尖叫,“你封不住我一辈子!等我再出来,我屠尽你神族满门!”

折颜收了真身落回地面,化为人形的老凤凰衣袍焦黑了大半,面色也不甚好看。他快步走到东华身边,伸手探他脉息,眉头皱得几乎打结:“你这损耗……够你在碧海苍灵躺三个月。”

东华推开他的手,将苍何剑收回鞘中,面上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嗓音却比平日沙哑了几分:“死不了,这恶心家伙也是。”

这一战注定是消耗。

缈落知道,东华也知道。阵法的金光一寸寸收紧,缈落浊息的浓度一炷香比一炷香稀薄,但她每一次被击退都会重新凝聚,每一次被涅槃真火焚尽都会再度从虚空中抽出新的浊息。她的尖啸从最初的暴戾逐渐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粗重,从粗重变得断断续续,但从未停止。

“东华——”她又撞了一次光幕,整个人被弹回地面,赤衣焦黑,长发散乱,口鼻中渗出的已不是血而是稀薄的赤色浊气,“你困得了我一时,困不了我一世!我浊息不绝,不死不灭!”

东华打坐,掐诀念起净化咒,紫衣上不知何时多出数道被浊息腐蚀的裂口,面色苍白如覆薄霜,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望着被困在金色光幕中愈战愈弱的缈落,声音淡漠如初:“那便耗到你绝。”

折颜以涅槃真火在两人身周结成一道移动火盾,同时低声对东华道:“按这个消耗速度,至少三个日夜她才会彻底枯竭。”他顿了顿,“你撑得了三个日夜?”

他盘腿坐下,苍何剑立在他身前,指尖抹过剑脊上淌下的血痕,净化咒文再度亮起。

“她又出不去,”他说,“那便够了。”

云端之上,风云变色。若水河上空的战局在庆姜与墨渊之间骤然引爆时,河滩那边的金色光幕刚刚合拢。

庆姜的暗紫长袍被神力激得猎猎翻飞,掌中幽黑魔光越聚越浓。他望着百丈之外的墨渊,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昆仑虚主,七万年前你拿元神祭东皇钟的时候,可曾想过还能站在这里与我对阵?”

墨渊没有答话。他缓缓抽出轩辕剑,剑身青白寒光一寸寸亮起,紫金冠下的面容如冰雪雕成。他向来如此,越是生死之战,话便越少。

庆姜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太了解墨渊了。不说话的时候,这位昆仑虚主往往已经动了杀心。

庆姜率先出手。他左手掐诀,暗色魔纹自脚下蔓延而出如万千毒蛇爬过虚空,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崩裂,连光都被吞噬进去。魔纹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每一道尽头都裂开虚空缝隙,缝隙中涌出无数黑色触手卷向墨渊四肢。墨渊纵身而起,轩辕剑斜劈而下,青白剑光化作一道百丈光弧横扫四周,斩断魔纹洪流的同时将黑色触手尽数绞碎。碎裂的魔纹在空中炸开,暗色碎片如飞刃四溅,墨渊身形连闪七次避开所有碎片,剑势不停直取庆姜面门。

庆姜抬臂格挡,暗紫魔光在臂前凝成护盾,青白剑光斩在盾面上火星四溅如流星雨落。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庆姜另一只手从盾后探出,掌心暗紫光球炸开,幽光碎片如箭矢射向墨渊胸腹。墨渊侧身翻转避开近处碎片,左手掐昆仑虚护体诀挡下远处的,身形借翻转之势绕到庆姜身后,轩辕剑回身斜刺,剑尖直贯庆姜后心。

庆姜身法奇诡,整个人化作一团暗紫烟雾散开,剑刺了个空。烟雾在十丈外重新凝形,他低头看了看左臂——方才格挡时被剑光余威扫到的衣袍碎了,其下泛着暗紫纹路的肌肤上多了一道浅浅血痕。他伸手抹了抹那血迹,指尖沾上暗紫色的血。他低头看着,嘴角缓缓咧开。

“好剑,”他笑了,“比你七万年前更快了。”

墨渊依旧不答。轩辕剑再度扬起,这一次剑身上的青白光芒凝成实质般的剑罡,剑尖所指之处空气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他一剑斩落,剑罡脱剑而出化作一道百丈青白长虹贯穿天穹,直劈庆姜头顶。庆姜双掌合拢,暗紫魔光在掌间凝成一柄漆黑长刃,刃上缭绕着无数扭曲的远古魔族血咒符文。他横刃迎上,青白长虹与漆黑长刃凌空相撞——整个天穹剧烈一震,若水河面上方千丈内的云层被气浪掀尽,澄蓝天幕中央裂开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开去,仿佛天空本身都要碎了。

两人被反震之力各自逼退数十丈。墨渊稳住身形时嘴角沁出一缕血迹,庆姜的漆黑长刃断成三截,碎刃坠入若水河激起滔天水柱。庆姜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残刃,随手丢掉,双掌重新合拢——整个人被暗紫色魔光包裹,身形拔高三丈,额间裂开一道竖纹,一只暗紫色魔瞳赫然睁开。

“墨渊,”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诡谲,带着千百重回音,“我让你看看,我这七万年在北荒深渊里养出了什么。”

竖瞳中暗紫色光束喷薄而出,光束所及之处万物消融——不是碎裂也不是燃烧,而是直接归于虚无。墨渊横剑格挡,轩辕剑上的青白剑罡在紫色光束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寸寸震颤,剑脊上竟出现细如发丝的裂纹。墨渊面色骤变,昆仑虚心法催至十二重,全身本源神力如潮水涌入剑中,青白光芒暴涨三倍将紫色光束硬生生顶了回去。

但这只是暂时的。庆姜的竖瞳源源不断射出紫光,光束越来越粗,威势越来越盛。墨渊被压迫得步步后退,脚下虚空踏出一串蛛网状裂纹。他嘴角不断渗血,紫金冠被神力余波震歪,几缕墨发从冠下散落,猎猎翻飞。轩辕剑剑身的裂纹在扩大,青白光芒开始不稳地闪烁。

墨渊闭了闭眼。

七万年前他用元神祭了东皇钟;七万年后他不想再来一次。但若必须——他睁开眼,眼中是冰雪般的决然。轩辕剑上的青白光芒骤然改变了形态,不再扩散成剑罡,而是全部收束回剑刃之上,凝成一层薄到极致、亮到刺目的光膜。他将全部本源神力压入剑身,轩辕剑发出龙吟般的震鸣,剑脊裂纹被金色神力修补合拢,剑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

“庆姜,”墨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漫天轰鸣一字字落在庆姜耳中,“你的竖瞳,只有一只。”

他纵身而起。轩辕剑在前,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流星直射紫色光束正中。庆姜的竖瞳紫光被他硬生生劈开——不是格挡,是劈开,像一剑斩断一条河流。墨渊穿过光束中央逆流而上,衣袍被消融大半,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雾在他身后绽成一片赤红,但他没有停。剑尖抵到庆姜额前竖瞳之前时,庆姜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惊骇。

轩辕剑贯瞳而入。

暗紫色竖瞳被一剑刺穿,黑色与紫色的浊血喷涌如泉,庆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形从三丈高的魔化形态中坍缩回人形。他捂着脸向后倒栽出去,左手掌心本能地凝聚魔光想要还击,但墨渊第二剑紧随而至——轩辕剑横斩,青白剑光斩断他左手的魔光凝势,顺势在他胸腹间拖出一道横贯全身的巨大伤口,暗紫血溅满半空。

庆姜砸入若水河上游,激起冲天水柱。他在河中沉浮,暗紫色的血将河水染成一片污浊。魔军阵中冲出数十名护卫将他从水中捞起,庆姜半张脸被竖瞳爆裂的血肉糊得看不清面目,却仍挣扎着朝墨渊伸出一只手,指尖凝聚最后一点魔光。墨渊立于云端,轩辕剑斜指地面,浑身浴血,紫金冠歪斜,衣袍残破,数道伤口深可见骨,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站得笔直,青白剑光在他周身若隐若现,如昆仑虚终年不化的雪。

他望着庆姜那只手,缓缓将剑举平,剑尖直指下方。

“你若再动,”墨渊的声音平静如冰原上的风,“下一剑取你首级。”

庆姜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那点微弱魔光明灭了两下,熄灭了。他被护卫拖入上游浓雾深处,暗紫血迹在河面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痕,渐渐被浊浪吞没。

墨渊收了剑。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震颤不止的轩辕剑——剑身上的裂纹虽被他用本源神力暂时修补,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他轻轻叹了口气。

河岸上,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白真骑毕方从低空掠过,朝云端喊了句什么,被风声盖过了。墨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转向河滩方向,隔着百丈看见金色光幕中缈落的身影愈发虚淡,东华和折颜并肩立在阵心,折颜扶着东华一只胳膊,东华面色苍白但尚未倒下。三人隔着百丈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但都有些累了。

——而若水河上游的浓雾深处,那团被拖走的暗紫色虚影,在雾气遮蔽之后,缓缓攥紧了拳头。河滩金色光幕之内,缈落撞壁的尖啸一声低过一声,浊息越来越稀,却始终未绝。她抬头望着光幕外东华的侧影,咧开沾满赤浊的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还早。

缈落被困在金色光幕之内已经横冲直撞了将近两日两夜。阵法的金光从最初的刺目逐渐变得柔和,却一寸寸收紧,如一只缓缓握拢的巨掌。缈落的赤色浊息比开战时稀薄了七成还多,她每一次凝聚身形都比上一次更慢,每一次撞击光幕都被弹回更远,尖啸声从暴戾转为嘶哑,又从嘶哑转为断断续续的粗喘。东华站在阵心,紫衣上被浊息腐蚀出的裂口又多了几道,面色白得像覆了霜的玉,但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抖过。折颜的涅槃真火护在两人身前,火光比最初暗了些许,却依旧将残余浊息挡在丈外。

“快了。”折颜低声说,“再坚持半个时辰,她浊息就彻底见底了。”

东华微微点头。他的视线落在光幕中那只越来越虚淡的赤色身影上,缈落半跪在地上,红衣焦黑破烂,长发散乱如枯草,周身缭绕的浊息已经薄得像晨雾。她抬起头,赤红的瞳孔隔着金色光幕与他对视,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