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醒来，查理苏发觉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一切都褪色了，视网膜上除了黑白，再无其他色彩。
黑色的书桌、白色的阳光，高对比度的画面让他瞳孔收缩、头晕目眩。一个惊人的事实是，黑色与黑色之间仍然存在细微的差别，例如物体表面的黑并不影响查理苏辨认这件物体本身的形状。它们轮廓鲜明，不过是被蹩脚画师上错了颜色。
而查理苏身上的颜色则不一样。他近乎是用眼球凸出的部分与镜子重合，也辨认不出自己的五官。这种情况下，想要看清自己的表情，实在是件难事。是的，镜中的查理全身漆黑，尽管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恐惧着镜中的自己。
奇怪的是，查理苏也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处于重新认识世界的懵懂阶段，孩童般无悲无喜。
他眯着眼穿上黑色衣服，小心翼翼走下黑色楼梯，来到纯白的餐桌前。
妈妈的白色笑容，白色煎蛋和白色三明治被盛在白色盘子中。夹起一片，像是白色果冻和蝉翼，味道却与原来一致。
走到学校，查理苏的同学围上来，叫着他的绰号，开几个不痛不痒的玩笑。他们脸上是一片漆黑，查理苏看不清这些人的表情。他已被黑色包围，如同被浸在砚台里的墨毫。 同伴中有人说了什么，话语像石油气泡，从墨色海底升起，上浮到查理苏的耳旁并炸裂的时候，只留下电流般嘶哑的蚊讷声。很快那些黑色的人影变得模糊遥远，眼前和耳边只剩黑色气泡，破裂声越发密集，查理苏周身的墨色海水如开水般沸腾翻滚。
一个刺耳的笑声划破所有气泡，那是查理苏发出的。他的嘴角挂着黑色微笑，所有人都附和他笑了起来。
查理苏看着环绕在身旁的那些黑色的脸，看到笑声激起的气泡越来越少，每个人都濒临窒息。
另一个人说道，这有什么可笑的。于是这句话又被重复了十几遍，话语的气泡攒动，如藤上的葡萄。
原来我们并不在乎彼此在说些什么，查理苏悲哀地意识到。他们互相取悦、抱团取暖，却又毫无干系。
黑色幽默，查理这样想着。一团又一团黑色人影从眼前飘远，黑色气泡不再出现，查理置身于黑色海底——他的课桌。
急促的铃声响起，老师走上讲台。黑板上的纯白字迹，被镌刻于石板上的智慧。查理苏手里的钢笔唰唰作响，书上出现白色笔记，开始时工整遒劲，后来逐渐变黑，肮脏扭曲。
查理苏索性放下笔，不再书写。他知道自己走神了，那些白色的智慧也因此失色。他看着黑板上方的钟表，黑色指针在白色圆盘上缓缓移动，已过去的时间是黑色，未到来的时间是白色。
他凝视指针停在某一刻，白色字迹被擦去，黑色人影从远处漂向他的课桌。查理苏厌恶了这种看不到表情、也毫无意义的气泡表演，于是他离开课桌，走出教室。
到处都是黑色的人影，它们纠缠、尾随、聒噪不休。查理苏绕开它们，走向那些平时无人问津的教室。
真奇怪，查理苏在心中对自己说。当色彩减少后，世界变得更加简单了。不需要附和，不需要应对和揣摩，也不用担心别人的反应。只要离开就好，只要装作视而不见就好。
一阵音乐从楼层深处传出，那声音让查理苏回忆起色彩，音符跳跃如碧蓝色海浪。
他终于在这世界发现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个女孩，全身白色，坐在钢琴前。她葱白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七彩的音乐流淌而出。
他情不自禁地鼓掌，发现自己的指尖从末端逐渐变白，像是蜕皮的蛇一寸寸钻出旧皮。 女孩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琴声戛然而止，她转过身看向查理苏。女孩有着纯白的肤色，她纯白的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身影。
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凝固的白色笑容，眼神充满惊喜。
哦，不。
查理苏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由白色转为黑色。黑的斑点，黑的线条，黑的不规则色块，像是在瓷器表面的裂纹，像是覆盖水泥高架桥底的爬山虎，一点点蔓延、一寸寸侵占苏珊的脸颊，乃至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最后是全身。
她脸上的线条更迭让查理轻易认出了她……
怎么会是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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